坦克游行之后,瓦尔登堡的气氛变得不太一样了。
街上的人走路似乎都轻快了一些。面包店的格雷塔太太说,这几天生意比上个月好多了,"大家愿意出门了,愿意花钱了,这是好兆头。"书店老板进了一批新书,橱窗里摆出了几本英雄传奇,封面上画着骑士和恶龙。报纸上的消息也让人振奋——前线稳住了,装甲部队正在集结,反攻即将开始。
学校里开始准备期末考试。
这是亨利第一次参加这种考试。军校的考核他经历过,但那是另一回事——体能测试、射击评分、战术推演。瓦尔登堡学院的期末考试要考文学、历史、数学、自然哲学,还有一门拉丁语。
"您不用太紧张,"伊莲娜说,"您是旁听生,成绩不计入档案的。"
"我知道。"亨利说,"但既然要考,就不想考得太难看。"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那要不要一起复习?"
†
于是接下来的两周,每天晚餐后,两人就在客厅里看书。
壁炉烧得很旺,火光在墙上跳动。伊莲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课本和笔记。亨利坐在旁边的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眉头紧锁。
"您的笔记……"伊莲娜探过身来看了一眼,"字迹有点难认。"
"我知道。"亨利说,"上课的时候写得太快了。"
"这里写的是什么?"伊莲娜指着一行字,"我看不出来。"
亨利盯着自己的笔记看了一会儿。
"……我也看不出来了。"
伊莲娜忍不住笑了一下。
"要不我帮您重新整理一份?"她说,"反正我的笔记也要复习,顺便帮您理一理。"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伊莲娜已经把他的笔记拿过去了,"您去看课本吧,文学那几首诗要背的。"
亨利翻开文学课本,看着那首长诗,表情变得有些痛苦。
"这么长……"
"不长,才四十行。"
"四十行还不长?"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十二岁的时候就会背了。"
亨利把脸埋进书里,不说话了。
玛尔塔端着点心进来,看到两人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哟,用功呢?"
"在帮霍夫曼少尉复习。"伊莲娜说。
"少尉先生也要考试?"玛尔塔把点心盘放在茶几上,"真用功。来,吃点东西,别光顾着看书。"
她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伊莲娜刚才探身过来看笔记,现在还没坐回去,和亨利靠得挺近的。
"我去煮点咖啡。"玛尔塔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们慢慢学。"
她走了。
伊莲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连忙坐直了身子,低头整理笔记,耳朵尖有点红。
亨利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
学校里的气氛也在变化。
考试临近,大家都忙着复习,没什么心思说闲话。但弗兰茨的空座位还是很显眼。每次亨利走进教室,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位置。
索菲亚现在常常和伊莲娜、卡罗琳坐在一起。她话变少了一些,没有以前那么聒噪。偶尔有人提起弗兰茨,她的笑容会僵住片刻,然后岔开话题。
舞会那天,她是弗兰茨的舞伴。虽然只是临时凑成的一对,但亨利记得她那天晚上笑得很开心。
现在那个笑容不见了。
莉迪亚也变了。
她本来就是个安静的女孩,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但现在她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上课的时候,她低着头记笔记,不看任何人。下课的时候,她一个人待着,不和别人说话。
有一次亨利在走廊上碰到她,她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科瓦尔斯卡小姐。"亨利打了个招呼。
莉迪亚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霍夫曼少尉。"
"您还好吗?"
"我很好。"她说,"谢谢您关心。"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亨利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
他点点头,走开了。
后来伊莲娜告诉他,莉迪亚和弗兰茨是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小时候她常去林德伯格家玩,弗兰茨会带她骑马、爬树、在花园里捉迷藏。
"她一直喜欢弗兰茨,"伊莲娜说,语气有些轻,"大家都知道。只有弗兰茨自己不知道。"
她低下头,"走之前都没有和她告别。"
亨利想起舞会那天,莉迪亚站在角落里,看着弗兰茨邀请伊莲娜跳舞的样子。后来索菲亚邀请了弗兰茨,莉迪亚就一个人离开了。
"她会没事的吧?"他问。
伊莲娜垂下眼睛。
"会的。"她说,"时间会让一切变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是很确定。
†
卡罗琳倒是变得开朗了一些。
舞会之后,她和亨利之间的气氛轻松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说话就脸红,虽然偶尔还是会害羞,但至少能正常交流了。
"霍夫曼少尉,这道题您会吗?"
午休的时候,卡罗琳拿着课本走过来,指着一道数学题。
亨利看了一眼,想了想。
"这个我在军校学过。"他拿过纸笔,写了几行,"您看,用这个公式就行。"
"哦……"卡罗琳盯着纸上的步骤看了一会儿,"原来是这样。"
她笑了笑,把课本收回去。
"谢谢您。您数学真好。"
"弹道计算要用到这些。"亨利说。
"弹道计算?"
"就是……算炮弹会落在哪里。"亨利说,"角度、距离、风速,都要算进去。"
卡罗琳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好奇的光芒。
"听起来好复杂。"
"习惯了就好。"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卡罗琳问他军校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亨利挑了一些不那么沉重的事情说——食堂的伙食、严厉的教官、凌晨五点的起床号。
"那您还能睡懒觉吗?"卡罗琳问。
"不能。"亨利说,"迟到一次要绕操场跑十圈。"
"好可怕……"卡罗琳吐了吐舌头。
"习惯了就好。"亨利又说了一遍。
卡罗琳笑了起来。
"那我先回座位了,"她说,"下午的考试加油。"
"您也是。"
她走了。
"少尉先生?"
伊莲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亨利转过头,看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小姐。"
"聊什么呢?"伊莲娜的语气淡淡的,"聊得挺开心的样子。"
"没什么,"亨利说,"卡罗琳小姐问我数学题。"
"哦。"
伊莲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
期末考试持续了三天。
考场设在学校的大礼堂。几十张课桌排成整齐的行列,桌与桌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不时灌进来,有人缩了缩脖子。监考的老师在过道间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历史和文学是第一天。亨利答得还可以,至少没有空着太多题目。伊莲娜帮他复习的那些内容,大部分都用上了。文学的最后一题要求默写那首长诗的片段,他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总算把四十行里的二十行拼凑了出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同学们聚在走廊上对答案。
"第三题你们选的什么?"
"我选的B,应该是《卡尔大帝纪事》吧?"
"完了,我选的C……"
亨利靠在墙边,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这种场景让他想起军校——考完试之后,学员们也会这样聚在一起,只不过讨论的是战术题而不是历史题。
"霍夫曼少尉,您考得怎么样?"索菲亚凑过来问。
"还行吧。"
"您太谦虚了,"索菲亚笑着说,"伊莲娜天天给您补课,肯定没问题的。"
旁边的伊莲娜轻轻咳了一声。
数学和自然哲学是第二天。数学对亨利来说不难,那些公式和定理在军校都学过。自然哲学麻烦一点,但他尽量把能写的都写了,希望能蒙对几个。
第三天是综合测试,包括地理、政治和一点点法律常识。亨利对政治和法律一窍不通,只好靠常识去猜。地理倒是还好——军校学过地形判读,虽然侧重点不同,但基础知识是相通的。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教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伊莲娜在走廊上等他。
"不知道。"亨利老实说,"能及格就不错了。"
"您太谦虚了。"伊莲娜说,"我看您这几天复习得很认真。"
"认真归认真,会不会又是另一回事。"
伊莲娜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天气已经很冷了,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街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只剩下黑色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霍夫曼少尉,快看,下雪了!"伊莲娜忽然停下脚步。
亨利抬起头。细小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冬天来了,白天会越来越短——他把这个念头甩开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伊莲娜伸出手,让雪花落在掌心。
她看着手心里的雪花慢慢融化,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专注。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小时候每次下雪,我都会跑到花园里去接雪花。"她轻声说,"弗里茨总是追在后面喊,说会着凉。"
她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雪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
"快走吧,"伊莲娜说,"别淋湿了。"
她走在前面,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亨利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雪花落在她的深色斗篷上,星星点点的,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白糖。
等走到宅邸门口时,两人的肩上都积了薄薄一层雪。伊莲娜跺了跺脚,抖落靴子上的雪,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壁炉烧得正旺。玛尔塔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
"下雪了?快进来烤烤火,别冻着了。"
亨利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跟着走进客厅。壁炉的热气扑面而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了。
"少尉先生,您的脸都冻红了。"玛尔塔端来两杯热茶,"喝点热的暖暖。"
亨利接过茶杯,捧在手里。热度从掌心传上来,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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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亨利拉开窗帘,被外面的景象晃了一下眼睛。
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屋顶、街道、树枝、栅栏,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眼眶有点发酸。
下楼吃早餐的时候,伊莲娜注意到他一直在揉眼睛。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有点,"亨利说,"刚才看了一会儿窗外,现在还有点晃。"
"那是雪盲。"伊莲娜说,"雪地反光太强了,眼睛受不了。下次出门记得别一直盯着雪地看,或者戴顶帽子,把帽檐压低一点。"
"您怎么知道这些?"
"小时候吃过亏。"伊莲娜笑了笑,"有一年冬天我在花园里玩雪,玩了一整个下午,结果晚上眼睛肿得睁不开,疼了好几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有趣的往事。
"那后来呢?"
"后来弗里茨每次下雪都会盯着我,不让我在外面待太久。"她顿了顿,"他比我父亲还啰嗦。"
玛尔塔端着早餐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那是弗里茨先生关心您。"她说,"您小时候多调皮啊,上树掏鸟窝,下河抓鱼,哪次不是弗里茨先生追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玛尔塔——"伊莲娜的脸微微红了,"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玛尔塔笑着把盘子放下,"少尉先生,您是不知道,小姐小时候可野了,一点都不像大家闺秀。"
伊莲娜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不说话了。
亨利看着她微红的耳朵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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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成绩在一周后公布。
亨利考得比他预想的好。历史和数学都是良好,文学和自然哲学及格,综合测试勉强过线。作为一个旁听生,这个成绩已经算不错了。
"恭喜您。"伊莲娜看着成绩单,笑着说。
"是您教得好。"亨利说。
"是您自己努力。"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移开了目光。
卡罗琳的成绩也不错,班级前十。她拿着成绩单跑过来给亨利看,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霍夫曼少尉,您看!数学我考了第三名!"
"恭喜。"亨利说。
"还要谢谢您呢,那道几何题考试真的出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亨利点点头,说了几句祝贺的话。
旁边的伊莲娜低下头,翻着自己的课本,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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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结束后,学校放了假。
没有了每天上学的安排,亨利反而有些不习惯。他每天早上还是会在七点准时醒来,然后发现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伊莲娜的日程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她还是每天准时起床、用餐、练琴、读书。只是不用出门上学了,多了一些待在家里的时间。
有一天早上,亨利醒来发现窗外又下了一场大雪。花园里的小径完全被埋住了,积雪足有半尺深。
吃过早餐,他看到弗里茨拿着铲子准备出门。
"我来吧。"亨利说。
弗里茨看了他一眼,"那就麻烦少尉了。"他把铲子递过来。
铲雪比亨利想象的累。雪很重,每铲一下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他从门廊开始,一点一点往花园深处推进。冷风吹在脸上,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消散了。
铲到一半的时候,伊莲娜从屋里出来了。她裹着厚厚的斗篷,手里拿着一把小一点的铲子。
"您不用——"亨利刚开口。
"我来帮忙。"伊莲娜已经开始铲了,"您一个人太慢了。"
两人一起干活,效率快了不少。亨利铲大路,伊莲娜铲花圃边上的小径。偶尔铲起的雪会扬到对方身上,伊莲娜就会瞪他一眼,亨利连忙道歉。
等把主要的路都清理出来,两人都累得够呛。伊莲娜的鼻尖冻得通红,斗篷上沾满了雪花。
"进去吧,"亨利说,"剩下的我来。"
"一起进去。"伊莲娜把铲子靠在墙边,"玛尔塔应该煮好热可可了。"
她说得没错。两人刚进门,玛尔塔就端着两杯热可可迎了上来。
"看你们冻的。"她嘴上抱怨着,眼睛里却带着笑意,"快喝点热的。"
亨利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很甜,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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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伊莲娜在客厅练琴。亨利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耳边是断断续续的琴声。
她在练一首新曲子,有些地方还不太熟练,同一个段落会反复弹好几遍。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吵,但亨利不觉得。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
"您不觉得烦吗?"伊莲娜忽然停下来问。
"什么?"
"我老是弹错,同一段反复弹。"
"不烦。"亨利说,"挺好听的。"
伊莲娜轻轻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弹琴。
这一次,她弹得顺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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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觉得无聊吗?"亨利问。
"习惯了。"伊莲娜说,"以前父亲不在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过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寡淡,但亨利听出了一丝落寞。
"将军……有消息吗?"他问。
伊莲娜摇了摇头。
"上次来信是两周前。说前线很忙,让我不要担心。"
她顿了顿,又说:"他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亨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任务,想起冯·布吕克说的那些话。将军正在接受调查,将军"散布失败主义言论"。
这些事他不能告诉伊莲娜。
"会没事的。"他只能说。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会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