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森林边缘的阵地。
亨利趴在战壕里,手里握着步枪,眼睛盯着前方黑黢黢的树林。
旁边的士兵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他们都听到了——森林深处传来的声音,像是树枝折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一颗照明弹升上天空。
白光照亮了森林边缘,亨利看到了它们——树与树之间,密密麻麻的惨白的脸。
它们就站在那里,几十张、上百张脸,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有一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然后它们动了。
第一波吸血鬼冲进了雷区。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亨利看到那些身影被炸飞,断肢横飞,血肉模糊。地雷起作用了。防线在起作用。
但它们没有死。
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身体还在蠕动,断肢正在缓慢地重新接合。而更多的吸血鬼从森林里涌出来,越过那些还在地上挣扎的同伴,一鼓作气冲了过来。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照明弹的光芒下像一道道灰色的闪电。
"开火!开火!"
机枪开始咆哮。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线,像是燃烧的鞭子,抽向那些冲来的身影。有吸血鬼倒下了,但更多的吸血鬼冲了过来。它们不怕死。它们根本不在乎死亡。
第一道防线被突破了。
亨利看到吸血鬼跳进了战壕。它们弯着腰,身体几乎贴着地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狭窄的壕沟里疾行。每经过一个士兵,就会伸出手——不,是爪子——轻轻一划。
那些士兵甚至来不及叫喊,就倒在了血泊中。
亨利握紧步枪,沿着战壕往前跑。他的心跳得很快,耳朵里全是枪声和惨叫声。照明弹的光芒忽明忽暗,战壕里到处都是尸体。
"它们在往团部去!"前方有人在喊,"团部那边没有重火力!"
亨利听出了那个声音——是冯·布雷德。
他加快脚步,拐过两个弯,看到了前面的情况。
冯·布雷德正站在一个三岔路口,那里是通往团部的必经之路。他身边还有三个士兵,正在用沙袋和木箱搭建临时路障。
"快!把这边堵住!"冯·布雷德指挥着,"它们肯定会从这里过!"
亨利跑过去。"我来帮忙——"
"霍夫曼?"冯·布雷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去那边,找个射击位置。它们来了就开枪,瞄准头部,能拖多久拖多久。"
亨利照做了。他趴在一堆沙袋后面,把步枪架好,瞄准战壕的来路。
没过多久,它来了。
那是亨利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种生物。它比人类高半个头,灰白色的皮肤,瘦削的身体,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它弯着腰在战壕里快速移动,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影。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两团燃烧的炭火。
"开火!"冯·布雷德喊道。
五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击中了吸血鬼的胸膛、腹部、肩膀。它的身体晃了晃,脚步慢了下来,但没有倒下。
那些伤口正在愈合。亨利亲眼看到弹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闭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继续打!"冯·布雷德喊道,"别让它有喘息的机会!"
他们不停地开枪、装弹、再开枪。吸血鬼被压制在十几米外,每前进一步都要挨上好几枪。它的身上到处都是弹孔,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但那些伤口还是在不断愈合。
"我没子弹了!"一个士兵喊道。
"我也是!"
亨利的弹夹也空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摸弹药袋,但里面只剩下最后一个弹夹。
就在这时,吸血鬼动了。
它似乎意识到火力变弱了,猛地加速,朝路障冲来。
"挡住它!"冯·布雷德扔掉步枪,拔出军刀,翻过路障迎了上去。
另外三个士兵也跟着冲了上去,有的拿着刺刀,有的拿着工兵铲。
亨利还在装子弹,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弹夹怎么也塞不进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吸血鬼冲进人群。
第一个士兵举着工兵铲砍下去,吸血鬼侧身躲过,反手一爪划开了他的喉咙。
第二个士兵从侧面刺出刺刀,扎进了吸血鬼的肋部。吸血鬼闷哼一声,回身一掌,把他整个人拍飞出去,撞在战壕壁上,脑袋歪向一边,没了声息。
第三个士兵转身想跑,只迈出两步,后背就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只剩下冯·布雷德。
吸血鬼转向他,身上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它歪着头看着这个人类,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嘶声。
冯·布雷德没有退缩。他握紧军刀,盯着吸血鬼的动作。那把军刀是军校发的制式佩刀,刀身表面镀了一层银——专门用来对付吸血鬼。
吸血鬼动了,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冯·布雷德也动了。他没有躲,而是迎了上去,把军刀狠狠刺进了吸血鬼的腹部。
刀刃没入小腹,一直刺到刀柄。
吸血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刀身上的银层正在灼烧它的血肉,伤口边缘冒出缕缕青烟,无法愈合。
冯·布雷德双手握着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吸血鬼钉在原地。他的脚蹬着地面,整个人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固定住这头怪物。他在怒吼,声音已经不成词句,只是纯粹的愤怒和意志。
吸血鬼挣扎着,利爪划向冯·布雷德。一爪,两爪,三爪——冯·布雷德的身上绽开一道道血口,但他没有松手。他的力气在迅速流失,手臂开始发抖,脚下也在打滑。
亨利终于把弹夹塞进了枪里。
他举起步枪,瞄准吸血鬼的头。冯·布雷德和它离得太近了,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亨利扣下扳机。
子弹击中了吸血鬼的额头。它的头猛地向后仰去,身体晃了晃。冯·布雷德也终于支撑不住,松开军刀,倒在地上。
吸血鬼踉跄了几步,但没有倒下。它的额头上有一个黑洞,正在缓慢愈合。它转向亨利,眼睛里的红光闪烁着,充满了愤怒。
但它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那把镀银的军刀还插在腹部,伤口被银灼烧着,无法愈合。
亨利知道机会来了。
他扔掉步枪,从腰间拔出那把特制手枪。这是出发前发给每个军官的,里面装着六发水银子弹。枪管很短,射程有限,但威力足够。
吸血鬼朝他扑来,但速度只有之前的一半。
亨利侧身躲过它的利爪,把枪口抵在它的胸口,扣下扳机。
枪声很闷,不像普通子弹那么响亮。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吸血鬼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静止了。
它的眼睛里的红光慢慢熄灭,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皲裂。几秒钟之后,曾经可怕的捕食者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像是死了几百年一样。
亨利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在抖。他的全身都在抖。
"霍夫曼……"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亨利转过头,看到冯·布雷德还躺在地上。他的身上到处都是爪痕,血流了一地,但眼睛还睁着,看着亨利。
亨利连滚带爬地过去,跪在他面前。伤口太多了,太深了,这种伤——
"别费劲了。"冯·布雷德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苦笑,"我自己知道。"
"我去叫军医——"
"来不及了。"冯·布雷德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沫,"听我说……"
亨利停下来,看着他。
"明明是个平民……"冯·布雷德的目光落在亨利脸上,"关键时刻,倒是有两下子。"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像是在积攒力气。
"我母亲……在帝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你能回去……帮我转告她……"
"我会的。"亨利说,"我会告诉她你——"
"别告诉她我怎么死的。"冯·布雷德打断他,"就说……就说我很勇敢……没有给家族丢脸……"
他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但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没想到最后……是跟一个平民说这些……"
他的头歪向一边,再也没有动。
亨利跪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亨利想闭上冯·布雷德的眼睛,但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是我方的150毫米榴弹炮。炮弹落在冲锋的吸血鬼群中,掀起巨大的火球,把那些灰白色的身影炸成漫天血雾。
炮火还在继续。防线还在坚持。
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站起来,捡起步枪,继续往前跑。
†
亨利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惨叫,没有爆炸。
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瓦尔登堡。沃尔纳家的宅邸。那个有花园、有壁炉、有热茶的地方。
东线在很远的地方。
但它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
亨利坐起来,双手捂着脸。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冯·布雷德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双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带着笑意的眼睛。
在军校的时候,冯·布雷德从不和他说话。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贵族和平民,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在战壕里,冯·布雷德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挡不住那只吸血鬼,但他还是冲了上去。
他用自己的命,给亨利争取了开枪的时间。
亨利至今还欠他一句谢谢。或者一句道别。或者别的什么。但当时什么都来不及说。
他只知道,冯·布雷德死了,而他还活着。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远远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亨利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放下来。
汗已经开始变凉了,贴在背上,很不舒服。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钟楼隐约可见,月光下的小镇安静祥和,和东线的那片地狱完全是两个世界。
舞会上弗兰茨的表情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种煞白的脸色,那种被击中的表情。弗兰茨现在大概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情——得知至亲死在战场上,却什么都做不了。
亨利想起自己在战壕里看到的那些尸体。他想起那些写在军牌上的名字,那些再也寄不出去的家书。
弗兰茨的哥哥,大概也是那样死去的吧。
他站在窗边,看着月亮,不知道过了多久。
夜风越来越凉,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这一次是因为冷。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片森林,那条战壕,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亨利放弃了睡眠,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脸有些憔悴,眼下泛着青黑。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下楼的时候,伊莲娜已经在餐厅里了。
她也没睡好的样子。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平时白皙的脸色透着一丝苍白。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却没有在喝,只是盯着茶杯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早。"
"早。"亨利在她对面坐下,"您也没睡好?"
伊莲娜沉默了一瞬。"在想克尔姆的事。"
克尔姆。弗兰茨哥哥阵亡的地方。那个本该很安全的后方城镇。
"如果战线已经退到那里……"伊莲娜的声音很轻,"父亲他……"
她没有说完,但亨利明白她的意思。将军还在前线。如果防线崩溃,那里会变成什么样?
"沃尔纳将军会平安无事的。"亨利说,"他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
伊莲娜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某种保证。
亨利张了张嘴,但说不出更多的话。他见过太多死亡,不敢轻易许下承诺。但他也不忍心让她更加担心。
伊莲娜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气氛有些沉重,只有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
"对了,"伊莲娜忽然说,"您知道吗,弗兰茨参军了。"
亨利抬起头。"什么?"
"听说就在舞会后没几天。"伊莲娜放下刀叉,"他瞒着家里人,直接去了征兵处。等林德伯格家的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跟着部队走了。"
亨利想起舞会上弗兰茨的背影——那个得知哥哥阵亡后大步走出礼堂的背影。
"他家里人呢?"
"急疯了。"伊莲娜说,"林德伯格夫人病倒了,他父亲在到处托关系,想把他找回来。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弗兰茨不肯回来。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他必须去,他要替哥哥报仇。"
亨利沉默了。
他理解弗兰茨的心情。那种愤怒,那种无力感,那种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他在东线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带着满腔热血冲上战场,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会没事的吧?"伊莲娜轻声问。
"弗兰茨很聪明,"亨利说,"他会活下来的。"
伊莲娜看着他,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但亨利心里清楚,聪明在战场上不一定管用。那里需要的是运气,是经验,是冷酷的本能。
希望弗兰茨能学会。
玛尔塔兴冲冲地跑进来,打破了这份沉默。
"小姐,少尉,外面好热闹!听说有新武器要经过镇子,大家都去看了!"
伊莲娜看了亨利一眼。
"要去看看吗?"
亨利本想拒绝。但他想了想,也许出去走走会好一些。总比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强。
"好。"
†
街上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朝同一个方向张望,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路边的报摊上,今天的报纸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亨利扫了一眼标题:"布列塔尼亚援助抵达!新式武器'坦克'将改变战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布列塔尼亚联合多国协助我国组建三个马克I型战车装甲师。"
伊莲娜看着街道尽头,若有所思。
"您也是来看坦克的?"旁边一个老人主动搭话,"快了快了,您听,已经有声音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像是闷雷在地面滚动。脚下的石板路开始微微震动。
然后亨利看到了它们。
一辆辆铁皮战车从街道尽头驶来。它们浑身包裹着厚重的钢甲,棱角分明,像是移动的堡垒。履带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每一下都像是巨人的脚步。车身上的铆钉密密麻麻,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地面在颤抖。路边的玻璃窗在嗡嗡作响。
亨利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它们和战场上的任何武器都不一样——不是马匹拖曳的火炮,不是需要人力推动的机枪,而是完全由钢铁和机械构成的庞然大物。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黑烟从排气管中喷涌而出。
这就是人类的工业之力。
"是坦克!"人群中有人喊道,"布列塔尼亚支援的坦克!"
市民们开始欢呼。有人挥舞着帽子,有人鼓掌,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兴奋地指着那些钢铁巨兽。
领头那辆坦克的炮塔上,舱口打开了。一个军人探出半个身子,朝人群挥手致意。他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像是胜利已经在握。
人群的欢呼声更大了。
亨利听到身边的人在议论。
"我表哥在前线,他来信说就等着这批坦克呢……"
"报纸上说装甲有三十毫米厚,吸血鬼的爪子根本抓不穿……"
一个老人摘下帽子,眼眶有些发红:"要是这东西早来半年,我儿子也许就……"
他没有说完,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战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街上驶过,足足有二十多辆。它们排成长长的钢铁洪流,向着东边的方向前进。每一辆经过,地面就震动一次,像是大地的心跳。
伊莲娜站在亨利身边,看着那些战车,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霍夫曼少尉,"她轻声问,"这些……能打败吸血鬼吗?"
亨利看着那些钢铁巨兽。它们确实很威武,很强大。但他想起战壕里的那些夜晚,想起吸血鬼的速度和力量,想起那些愈合的伤口。
他不知道。
但他看到伊莲娜的眼神,看到周围那些满怀希望的脸庞。
"能。"他说。
伊莲娜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亨利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
"会赢的。"
最后一辆战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带起一阵尘土。阳光照在钢铁装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人群还在欢呼。
亨利站在阳光下,看着战车远去的方向。
也许真的会赢。
也许这一次,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