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那天,亨利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藏青色的外套,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这是伊莲娜让玛尔塔帮他准备的,说是舞会要穿得正式一点。
他不熟悉这身打扮。领带勒得他脖子有点紧,外套的肩膀也太挺括了,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穿别人的衣服。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下楼的时候,餐厅里没有人。玛尔塔说小姐今天要晚一点出门,让他先吃早餐。
亨利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故意错开时间。
自从那天晚上在客厅跳舞之后,他和伊莲娜之间就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不是冷淡,但也算不上亲近。她不再生他的气了,但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今天他要和卡罗琳去舞会,她要和马蒂亚斯去舞会。他们会在同一个场合,但不会在一起。
亨利觉得这样也好。至少不用面对那种尴尬。
他快速吃完早餐,独自出门了。
†
瓦尔登堡学院的大礼堂今天焕然一新。
水晶吊灯被擦得锃亮,墙上挂着深红色的帷幔,角落里摆着几盆白色的花。乐队在台上调试乐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蜡烛的气味。
亨利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他见过军校的检阅仪式,见过战场上的混乱,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男生们穿着笔挺的礼服,女生们穿着各色的裙子,像一朵朵盛开的花。亨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裙子是怎么撑起来的?布料自己不可能形成那种形状,下面一定有什么支撑结构。骨架?金属环?他不知道,但出于某种本能,他觉得那里面藏着一套他不了解的复杂工艺。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说笑,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
"霍、霍夫曼少尉!"
卡罗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亨利转过头。
她今天没有扎马尾,栗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微微卷曲。细框眼镜还戴着,但换了一副更精致的。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领口绣着细细的白色花边,衬得她的皮肤很白。
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更……亨利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更好看?
"您来得真早。"卡罗琳说,脸颊微微泛红。
"我平时就早起。"亨利说,"您也很早。"
"我、我怕迟到……"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亨利发现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您今天很好看。"他说。
这是实话。她确实很好看。
卡罗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谢、谢谢……"
气氛有点微妙。亨利搜肠刮肚想找个话题,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幸好这时候乐队开始演奏了,省去了他找话题的麻烦。
†
舞会正式开始了。
第一支舞曲响起的时候,亨利牵着卡罗琳的手走进舞池。
他的手心有点出汗,但他努力让自己放松。一二三,一二三。左脚,右脚,左脚。他在心里默念着,尽量不去想那些可能出错的地方。
卡罗琳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的。她跳得很好,脚步轻盈,跟着他的节奏走。
亨利没有踩到她的脚。
一曲结束,他松了一口气。
"您跳得很好。"卡罗琳说,眼睛亮亮的。
"是您跳得好。"亨利说。这也是实话。如果换一个舞伴,他可能早就踩到人家了。
卡罗琳笑了起来,笑容很温柔。
他们又跳了一曲。这一次亨利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僵硬。他开始能注意到周围的环境——旋转的裙摆,闪烁的灯光,空气里的花香和香水味。
然后他看到了伊莲娜。
她在舞池的另一边,和一个深棕色头发的男生跳舞。那应该就是马蒂亚斯。他长得很体面,五官端正,笑容得体,举止优雅——一看就是那种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
伊莲娜今天穿着一条银白色的裙子,和她的头发颜色很配。裙摆随着舞步轻轻飘动,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她的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和马蒂亚斯说着什么。
亨利的脚步顿了一下。
"霍夫曼少尉?"卡罗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抱歉。"他连忙把注意力收回来,"走神了。"
卡罗琳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伊莲娜。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睛,继续跟着他跳。
†
第三支舞曲结束后,大家休息了一会儿。
亨利去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两杯饮料,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卡罗琳。
"谢谢。"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两人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亨利本以为会很尴尬——他和贵族小姐能有什么共同话题?但卡罗琳先开口了。
"霍夫曼少尉,您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亨利想了想。"在军校的时候看的都是课本。战术、历史、地理。"
"那之前呢?在孤儿院的时候?"
亨利有些意外。她知道他是孤儿院出身?
"那时候没什么书可看,"他说,"有什么就看什么。大部分是艾拉姐……是孤儿院的人找来的旧书。"
"比如?"
"《银月岛奇案》,"亨利想了想,"还有一本破旧的《雾港侦探录》,缺了好几页。"
卡罗琳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小时候也看过《银月岛奇案》!"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看了好多遍。我一直想跟着书里的线索自己推理,看能不能在侦探揭晓答案之前猜到凶手。"
"您也喜欢那本书?"
"喜欢。"卡罗琳点点头,"虽然我母亲说侦探小说不适合淑女看,太血腥了。但我还是偷偷看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和平时那个文静害羞的形象很不一样。
"科瓦茨家……"亨利犹豫了一下,"是很久的贵族吗?"
"不算很久。"卡罗琳摇摇头,"我祖父那一代才受封的,因为在边境战争里立了功。所以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不像那些老牌贵族。"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小时候经常和镇上的孩子一起玩。我们家的领地很小,就在镇子边上,没有什么架子好摆的。"
亨利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自己想象中的贵族小姐不太一样。
"您和镇上的孩子玩什么?"他问。
"捉迷藏,爬树,下河摸鱼。"卡罗琳笑了起来,"有一次我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一大块,回家被母亲骂了一顿。她说淑女不应该爬树。"
"那您后来还爬吗?"
"偷偷爬。"她眨眨眼睛,"只是不让她知道了。"
亨利忍不住笑了一下。
"您笑起来很好看。"卡罗琳忽然说,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我是说……您平时不怎么笑,所以……"
"谢谢。"亨利说,"您说话很有趣。"
卡罗琳低下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亨利!"
索菲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挽着弗兰茨的手臂,笑盈盈地走过来。今天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金色的头发盘成一个复杂的发髻,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不少。
弗兰茨还是那副挺拔的样子,但表情比平时放松了一点。
"跳得怎么样?"索菲亚问,"没有踩到卡罗琳的脚吧?"
"没有。"亨利说。他心里有点不满——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他不会跳舞?他在军队里是以身手灵活著称的,翻墙、攀爬、躲避炮击,哪一样不需要协调性?跳舞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真的?"索菲亚眨眨眼睛,"我以为你不会跳舞呢。谁教你的?"
"玛尔塔。"亨利老实说,"沃尔纳家的女仆。"
索菲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哦?"她拉长了声音,"所以你的舞伴是卡罗琳,跳舞是女仆教的,保护的是伊莲娜……"
她看了看卡罗琳,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伊莲娜,最后看向亨利,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亨利少尉,您可真是……四处留情啊。"
"什么?"亨利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卡罗琳低下头,耳朵红红的。
弗兰茨轻轻咳了一声。"索菲亚,别闹了。"
"我哪里闹了?"索菲亚笑嘻嘻的,"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亨利想解释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解释什么。玛尔塔教他跳舞有什么问题?他保护伊莲娜是任务。卡罗琳邀请他他没有理由拒绝。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看向弗兰茨,希望他能帮忙解释一下。但弗兰茨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同情。
这让亨利更困惑了。
†
舞会继续进行。
第五支舞曲的间隙,亨利去旁边的长桌上倒饮料。卡罗琳被几个女生拉去聊天,他正好一个人待着。
他正往杯子里倒果酒,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拿起了另一只杯子。
是伊莲娜。
她今天画了淡妆,睫毛比平时更长,嘴唇是淡淡的粉色。银白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小姐。"亨利说。
"霍夫曼少尉。"伊莲娜点点头,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果酒。
两人并排站着,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您跳得还不错。"伊莲娜先开口了,眼睛看着前方的舞池,"没有踩到人。"
"多亏了您的指点。"亨利说。
伊莲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玛尔塔教得也不错。"
"是的。"
又是一阵沉默。
亨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在喉咙里卡住了。他想问她跳得开不开心,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他想问马蒂亚斯人怎么样,但又觉得这不关他的事。
"马蒂亚斯……"他还是开口了,"人还不错?"
伊莲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还可以。"她说,"很有礼貌。"
"那就好。"
伊莲娜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点别的。但亨利的脑子又空了。
"伊莲娜!"马蒂亚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下一曲要开始了。"
"来了。"伊莲娜应了一声,放下杯子,"那我先过去了。"
"好。"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卡罗琳是个好姑娘。"她说,"您对她好一点。"
然后她转身走向马蒂亚斯,没有再回头。
亨利站在原地,端着杯子,一时间有点发愣。
"您对她好一点"是什么意思?他对卡罗琳不好吗?他哪里做得不对了?
他想不明白,但卡罗琳已经回来了,拉着他去跳下一曲。
†
舞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进了礼堂。他的脸色很凝重,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音乐还在继续,但有人注意到了他,开始窃窃私语。
那个男人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弗兰茨。
那是林德伯格家的管家。
弗兰茨也看到了他。他的脸色变了,停下舞步,松开索菲亚的手。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紧。
管家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亨利离得不远,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少爷","东线","阵亡"。
弗兰茨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这边的情况,音乐还在响,但舞池里的人渐渐停下了脚步。
"弗兰茨?"索菲亚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有些慌,"怎么了?"
弗兰茨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管家又说了一句话。这一次亨利听清了地名——克尔姆。
克尔姆。
亨利的心沉了下去。
克尔姆在哪里,他很清楚。那不是东部前线,那是前线后方两百公里的地方。他们撤退的时候经过那里,当时那里还很安全,还有平民在正常生活。
如果战斗已经打到克尔姆……那说明防线已经崩溃了。人类的阵地在不断后退。
报纸上从来没有提过这些。
弗兰茨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僵硬,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弗兰茨!"索菲亚想追上去,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礼堂里一片混乱。音乐停了,人们交头接耳,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事。消息很快传开了——林德伯格家的长子,在东线阵亡了。
亨利站在原地,看着弗兰茨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他想起弗兰茨说过的话。"我哥哥在东线,他信里从来不提战况,但最近连信都很少了。"
他想起弗兰茨说想去军校的时候,那一丝无奈。
他想起自己在东线的那些日子。五万人出发,八千人回来。那些没有回来的人,每一个都有家人在等他们。
战争还在继续,还有更多的人会像弗兰茨的哥哥一样,再也回不来。
卡罗琳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裙子的布料。
"太可怕了……"她轻声说。
亨利没有回答。
他在想克尔姆。他在想战线。他在想那些没有被报道的真相。
伊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着门口的方向,眉头紧锁。
"克尔姆……"她轻声说,"那不是在很后方吗?"
她看向亨利,眼神里有一种询问。
亨利沉默了一瞬。
"是的。"他说,"很后方。"
他没有说更多。但伊莲娜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脸色更白了。
舞会没有继续下去。乐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演奏,水晶吊灯下的舞池空空荡荡。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匆匆,没有人再说笑。刚才还在旋转的裙摆都静止了,那些精心打扮的年轻人低着头,像是在参加葬礼。
亨利送卡罗琳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
"今天……谢谢您。"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亨利说,"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卡罗琳点点头,马车离开了。
亨利站在学校门口,等着伊莲娜。她在里面和索菲亚说话,索菲亚的眼眶红红的。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亨利抬头看着天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圆。和东线的天空一样。
但在这片天空下,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死去。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