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卡罗琳之后,亨利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不会跳舞。
在孤儿院的时候,没有人教过他这种东西。在军校的时候,课程表里只有战术、体能和武器训练,没有舞蹈。他连最基本的舞步都不知道。
舞会还有不到两周。
两周。十四天。听起来很长,但亨利知道那种"还有很多时间"的错觉是怎么回事。在军校准备考试的时候,他见过太多人抱着同样的想法,然后在最后一天通宵抱佛脚。
他不想在舞会上出丑。更不想让卡罗琳跟着他一起出丑。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音乐响起,他牵着卡罗琳的手走进舞池,然后——踩到她的脚,一次,两次,三次。卡罗琳努力维持微笑,但眼神里藏不住尴尬。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有人在笑。伊莲娜站在人群中,用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亨利的胃抽痛了一下。
†
晚餐的时候,亨利一直在想这件事。
伊莲娜坐在对面,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她和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客客气气的,但总是不看他的眼睛。
亨利想过问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现在这个态度,他实在开不了口。
弗里茨在旁边添菜,表情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玛尔塔端着水壶进来,看到餐桌上的气氛,眨了眨眼睛,什么都没说。
晚餐结束后,伊莲娜回房间去了。亨利坐在客厅里,盯着壁炉发呆。
"霍夫曼少尉?"
玛尔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手里拿着抹布,像是刚收拾完餐桌。
"怎么了?看您愁眉苦脸的。"
亨利犹豫了一下。"玛尔塔,你会跳舞吗?"
玛尔塔露出灿烂的笑容。
"当然会。"她说,"怎么,霍夫曼少尉要学?"
亨利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学校有舞会,我答应了别人……但我不会跳。"
"答应了别人?"玛尔塔凑近了一步,眼神里满是好奇,"小姐邀请您了?"
"不是小姐,是一个同学。"亨利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心虚。"你能教我吗?"
玛尔塔脸上的期待明显消退了几分,但还是饶有兴致地追问:"哪个同学?"
"卡罗琳。"亨利说,"科瓦茨家的。"
"哦——"玛尔塔拉长了声音,表情意味深长,"那位文静的小姐啊。"
亨利不知道她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能教我吗?"
玛尔塔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双手叉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能倒是能,"她说,"但您得听我的。跳舞这种事,身体比脑子重要。您别想太多,跟着感觉走就行。"
"好。"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亨利看了看四周。客厅够大,但——
"会不会打扰小姐?"
"小姐回房间了,"玛尔塔说,"再说,就算她听到了又怎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
玛尔塔把客厅中央的茶几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来,"她站到亨利面前,伸出手,"先学站姿。您的左手放在我腰侧,对,就是这里。右手握着我的左手,抬起来,和肩膀高度对齐。"
亨利照做了。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在执行军令。
"放松一点,"玛尔塔说,"您这样子像是要把我逮捕。"
亨利试着放松,但不太成功。
"好吧,先这样,"玛尔塔叹了口气,"我们先学最基本的华尔兹。一二三,一二三,跟着我的脚步。"
她开始移动。亨利跟着她,一步,两步——
"哎呦!"
玛尔塔跳了一下。
"霍夫曼少尉,那是我的脚。"
"抱歉。"
"没关系,再来。一二三,一二三——对,就是这样——哎呦!"
亨利又踩到她了。
"……霍夫曼少尉,您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亨利的耳朵有点红,"我真的不太会。"
玛尔塔揉了揉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看出来了。"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亨利踩了玛尔塔至少十次。
他的脑子能理解舞步的规律——一二三,一二三,左脚右脚左脚——但他的身体总是慢半拍。玛尔塔说"跟着感觉走",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在战场上,他的身体反应很快,快到不需要思考。但跳舞不一样。跳舞需要另一种本能,一种他从来没有培养过的本能。
"休息一下吧。"玛尔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踢掉鞋子,又弯腰把长袜褪到脚踝,旁若无人地揉起脚趾来,"我的脚需要缓一缓。"
亨利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开。学校里的女生绝对不会这样——她们连脚踝都不会轻易露出来。但玛尔塔显然不在意这些,她揉完一只脚,又换了另一只。
"抱歉。"
"您已经说了十几遍抱歉了。"玛尔塔笑着摇摇头,"没关系,第一次都是这样。多练几次就好了。"
亨利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脚。他在想,也许他不应该答应卡罗琳。
"霍夫曼少尉,"玛尔塔忽然说,"您答应的那位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文静,话不多。"亨利说。
"听起来是个文静的姑娘。"
"应该是吧。"
玛尔塔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某种光芒。
"那小姐知道吗?"
"什么?"
"您答应别人去舞会的事。"
"知道。"
"她怎么说?"
亨利沉默了一瞬。"她好像有点不高兴。"
"好像?"玛尔塔笑了,"霍夫曼少尉,您可真是——"
"真是什么?"
玛尔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我们继续练吧。"
†
又过了半个小时,亨利终于能勉强完成一段完整的舞步而不踩到玛尔塔的脚了。
"有进步,"玛尔塔说,"虽然还是很僵硬,但至少不踩脚了。"
"谢谢。"
"不客气。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亨利点点头。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伊莲娜走了下来。她穿着一条浅色的家居裙,头发披散着,像是准备去厨房倒杯水。
她看到客厅里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霍夫曼少尉,玛尔塔,"她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你们在做什么?"
"教霍夫曼少尉跳舞,"玛尔塔说,语气很坦然,"他说学校有舞会,他不会跳。"
伊莲娜的目光落在亨利身上,停了一瞬。
"哦。"
她顿了顿,又说:"您的肩膀太僵了。"
然后她没有再说什么,走向厨房去了。
玛尔塔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亨利,轻轻叹了口气。
†
第二天晚上,亨利和玛尔塔继续练习。
这一次,亨利的表现好了一些。他已经记住了基本的舞步,不再需要低头看脚。但他的动作还是很僵硬,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跳舞。
"您的问题是太紧张了,"玛尔塔说,"跳舞不是打仗,不用那么严肃。您试着放松一点,享受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享受。"亨利老实说。
"那就假装。"玛尔塔说,"假装您很开心,假装您在和一个喜欢的人跳舞。"
亨利想了想。他不知道和喜欢的人跳舞是什么感觉。
"算了,"玛尔塔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我们慢慢来。先把动作练熟,感觉以后再说。"
他们又跳了一遍。这一次,亨利没有踩到她。
"不错,"玛尔塔点点头,"再来一次——"
"玛尔塔。"
伊莲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两人停下脚步。伊莲娜站在楼梯上,手里端着一本书,看着他们。
"厨房的水烧开了,"她说,"你去看一下。"
"啊,好的,小姐。"玛尔塔松开亨利的手,快步走向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亨利和伊莲娜。
伊莲娜走下楼梯,在沙发上坐下,翻开书。她没有看亨利,但也没有离开。
亨利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继续练习?没有舞伴。坐下来?又觉得奇怪。
"您的姿势不对。"
伊莲娜忽然开口。
"什么?"
"刚才跳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盯着书,"您的肩膀太僵了。而且手的位置太高。"
亨利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吗?"
伊莲娜放下书,站起来。
"我示范一下。"
她走到亨利面前,伸出手。
亨利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上去。
伊莲娜调整了他的姿势。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往下压。
"放松。不要像木头一样。"
"好。"
"手放低一点。对,就是这里。"
她的手扶着他的手臂,引导他到正确的位置。她的手指很凉,但亨利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奇怪。刚才和玛尔塔跳的时候,他没有这种感觉。
"好了,"伊莲娜退后一步,"试试看。"
亨利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
"试啊。"伊莲娜说,"一二三,一二三。"
她轻轻地数着拍子。亨利跟着她的节奏移动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没有踩到她。
和玛尔塔练习的时候,他总是慢半拍,脑子和身体配合不上。但和伊莲娜跳的时候,他的身体好像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么动。是因为她引导得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可以,"伊莲娜说,"但您的眼睛不要看脚,看前面。"
亨利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浅,像冬天的湖水。此刻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运动,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亨利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
"看前面,"伊莲娜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一点,"不是看我。"
"哦。"亨利把目光移开,看着她肩膀后面的墙壁。
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花园里那些花的味道很像。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却异常清晰地感知着那个位置。
他们又跳了一段。这一次比和玛尔塔跳的时候顺畅多了。伊莲娜的引导很清晰,她的身体会告诉他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一曲结束,伊莲娜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亨利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基本的步伐您会了,"她说,"但还是太僵。多练几次吧。"
"谢谢您,小姐。"
伊莲娜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拿起沙发上的书。
"我回房间了。"
她走上楼梯,没有回头。
亨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是有点潮。
玛尔塔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了看楼梯的方向,又看向亨利。
"怎么样?"
"小姐教了我一些。"
"我看到了,"玛尔塔笑了笑,"小姐跳得比我好多了吧?"
"是的。"亨利老实说,"小姐教得很清楚。"
玛尔塔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
"霍夫曼少尉,"她说,"您有时候真的很让人着急。"
亨利以为她是介意自己刚才的话。
"我不是嫌弃你教得不好,"他连忙说,"你教得也很好,只是小姐她……"
他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玛尔塔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是那个意思,"她摆摆手,"算了,没什么。"
她端着茶杯走开了,留下亨利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
那天晚上,亨利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在想舞会的事。他在想卡罗琳。他在想自己到底能不能学会跳舞。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得最多的,是刚才和伊莲娜跳舞的那一小段时间。
她离他很近。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她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
她明明还在生他的气,却还是忍不住来教他。
为什么?
亨利想不明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银白色的一片。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想起她说"看前面,不是看我"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他想起她走上楼梯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但脚步比往常快了一点。
他想起松开她的手之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亨利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孤儿院的时候没有,在军校的时候没有,在东线的时候更没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和卡罗琳跳舞的时候,他大概不会有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心虚,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舞会还有十二天。他需要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