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浓度在常规监测阈值以下,但这片宙域的寂静却让人感到一种精神层面的压抑。
姆塞级轻巡洋舰“法梅尔”号的舰桥内,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除此之外,只有战术显控台偶尔跳动的光标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
夏亚·阿兹纳布尔站在舰长席旁,甚至没有坐下。他戴着面具,但这并不妨碍德伦上尉感受到长官视线中的锐利。那不是在看屏幕,而是在解剖数据背后的意图。
“Side 7,诺亚。”
夏亚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平缓得像是在读一份报废清单。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节奏与舰桥的脉动并不合拍。
“太干净了。”他说。
“少校?”德伦疑惑地转过头。
“物资流向,德伦。虽然经过了三层空壳公司的清洗,但这几个月的重金属与高精度透镜的输入量,对于一个还在建设中的移民卫星来说,未免有些‘营养过剩’了。”夏亚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不是笑意,而是猎人嗅到血腥味时的生理反应,“联邦军的那群官僚,只有在藏匿私房钱和机密武器时,才会表现出这种异常的高效率。”
他转过身,红色的制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鲜明的色块。
“让史林克和丹宁的小队待命。我要亲自去看看。”
“亲自去?可是少校,如果您……”
“既然是联邦的‘V计划’,光靠那群新兵是看不出名堂的。”夏亚摆了摆手,制止了属下的劝谏,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磁性,“而且,我也想确认一下,联邦是否真的造出了能让战局翻盘的怪物。”
……
突击艇脱离母舰的过程没有任何顿挫。夏亚·阿兹纳布尔并不是那种喜欢将命运交给自动驾驶的人,哪怕是这种小型穿梭机,他的手也始终虚搭在操纵杆旁,随时准备切入并接管姿态控制。
Side 7的外壁在视窗中极速放大。巨大的奥尼尔型圆筒在恒星的光照下泛着苍白的金属光泽,像是一具漂浮在深海中的巨鲸。
“接触倒计时,3,2,1。”
伴随着轻微的金属咬合声,磁力锚索抓住了维护舱门外侧的固定栓。没有震动,没有噪音,一切都在惯性的微妙平衡中完成。夏亚解开安全带,身体在零重力环境中舒展,如同游鱼入水。
他和两名部下无声地飘向气密闸。
没有使用爆破索。一名部下拿出了高分子热熔胶,沿着闸门的锁定机构涂抹了一圈。几秒钟后,指示灯由红转绿,厚重的装甲门像被抽去了骨头,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就在闸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带着泥土腥味和臭氧味道的空气涌入了夏亚的鼻腔。
那是“人造自然”特有的味道。
进入殖民卫星内部,重力随着滚筒的旋转逐渐回归。夏亚调整了脚步,磁力靴在金属格栅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透过维护通道的观察窗,他看见了下方那片虚假的乐土。人造的阳光洒在翠绿的草坪上,甚至能看见远处公路上行驶的电动汽车。
“把战场设在平民的头顶上吗……”夏亚在头盔内的通讯频道里低语,语气中透着一股讽刺的凉意,“联邦的‘正义’,总是这般沉重。”
他们像幽灵一样穿梭在工业区的管线阴影中。这里是殖民卫星的脏器,巨大的冷却泵和能量输送管如同血管般交错。夏亚的直觉在这个瞬间变得异常敏锐,那种名为“新人类”的潜质虽未完全觉醒,却让他在这一刻捕捉到了空气中不自然的电流扰动。
那是大功率未屏蔽反应堆特有的“噪音”。
“在那边。”夏亚打了个手势。
防爆门被切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当夏亚第一个踏入那间隐蔽的格纳库时,即使是他,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瞬。
巨大的空间内,灯火通明得近乎刺眼。起重机的吊臂在空中交错,火花飞溅,技术人员如同工蚁般围绕着中央的钢铁巨神忙碌。
不是一台,是两台。
离他最近的那台,编号RX-78-1。黑白相间的涂装,装甲的线条显得有些繁琐,暴露出大量外露的液压管线和散热格栅。它像是一个未完成的草稿,粗犷、充满野性,手里握着的那柄光束步枪的枪管长度惊人。
而更远处那台……
夏亚的视线锁定在深处的阴影中。那台机体涂着灰色的低可视度迷彩,编号RX-78-3。与1号机的粗糙不同,在细节上更为精炼,似乎是某种特殊测试平台。夏亚猜测,它可能是为某种新技术或特殊驾驶员准备的实验机。它的头部监视器虽然处于关闭状态,但那双V字形的天线,宛如古代将军的兜鍪,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这可不是用来吓唬人的玩具。”夏亚在心中迅速评估。从装甲的厚度到来复枪的口径,再到背包喷口的矢量布局,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着“高性能”。
这是为了在机动战中彻底碾压扎古而设计的猎杀者。
“把这个拍下来。”夏亚低声命令。
然而,战场的法则往往容不得半点侥幸。
一名在那台灰色机体脚手架上巡视的联邦卫兵,视线恰好扫过了这处昏暗的角落。那名士兵显然也是个老手,在发现异常的瞬间没有大喊大叫,而是直接举起了手中的冲锋枪。
夏亚的反应比声音更快。
在对方手指扣下扳机的千分之一秒前,夏亚的身体已经做出了规避动作。他猛地蹬地,身体向右侧掩体滑去,同时右手拔出腰间的手枪,动作流畅得如同在做晨间锻炼。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联邦士兵的子弹打在夏亚刚才站立位置的管道上,激起一串火星。而夏亚的回击,则准确地穿透了对方的面罩。那名士兵向后仰倒,从高耸的脚手架上坠落,像个断线的木偶。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格纳库的空气。红色的旋转警示灯将原本明亮的白色空间染成了一片血红。
“暴露了。动作快!”
夏亚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种既然伪装被撕破、那就尽情破坏的亢奋。他单手据枪,依托着一个巨大的备用零件箱作为掩体,向闻讯赶来的联邦保安部队进行压制射击。
他的每一发子弹都没有浪费。他不需要瞄准镜,仅仅凭借对空间感的绝对掌控,就能预判敌人的动向。一名试图从左侧包抄的联邦军官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夏亚一枪击碎了肩膀,惨叫着倒回掩体。
“这种抵抗力度……”夏亚一边更换弹夹,一边观察着局势。
联邦的守备兵力在不断增加,重武器也开始入场。如果只是为了脱身,他现在就可以撤退。但他看着那两台静默耸立的高达,心中那股名为“卡斯巴尔·戴肯”的野心在燃烧。
“丹宁,让你的扎古小队突入。”
夏亚接通了通讯频道,声音在爆炸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酷。
“可是少校,这里是殖民卫星内部……”
“没听到吗?这里有联邦的MS。如果不把它们扼杀在摇篮里,死的人会更多。”夏亚冷冷地打断了部下的犹豫,他抬起头,透过面具的护目镜,死死盯着那台灰色的RX-78-3,“既然已经开战了,就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一些吧。”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感猛地击中了夏亚的神经。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某种同类生物窥视的错觉。仿佛在这个巨大的金属圆筒的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场混乱。那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夏亚在激烈的枪战中也不由得顿了一瞬。
“这种感觉……难道这殖民地里,有什么人在呼应我吗?”
他甩开这稍纵即逝的杂念,手中的枪火再次喷吐。但这微小的变数,已经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