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号基地的战术会议室里,空气浑浊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全息投影台投射出幽蓝色的光芒,将周围一张张神情肃穆的脸庞映照得阴晴不定。巨大的月神二号要塞结构图旁,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如同贪婪的蚁群,死死扼守住所有通往宇宙深处的航道。
“情况正如各位所见。”
华肯少校手中的教鞭在全息地图上狠狠敲击了一下,发出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司令官的威严。这位以严谨著称的指挥官,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
“吉翁的游击舰队已经完成了对月神二号的战术封锁。他们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或者逼我们在不利的条件下决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接雷比尔将军的命令,V作战的核心人员,必须送往Side 7。这是我们基地打破封锁,也是联邦军翻盘的致胜筹码。”
华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道虚线,分别指向Side 1、Side 6和Side 7的方向。
“为了确保萨拉米斯级‘天火号’能够安全突围,我制定了代号为‘散射棱镜’的作战计划。五艘萨拉米斯级将作为诱饵,搭载高功率通信干扰器,分别伪装成主力舰向Side 1和Side 6全速突进。与此同时,‘天火号’将利用月神二号背面的小陨石带作为掩护,在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最高的区域静默航行,直达Side 7。”
台下一片哗然。
坐在角落里的索莱尔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
“不行!”
索莱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五艘船上的乘员……他们全是诱饵?为了保全我一个人,要那么多战友陷入险境?我不能接受!这算什么?用多数人的命去换一个人的命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紫发少年的身上。
华肯少校并没有发火。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冽与无奈。他抬起手,指向台下那些坐得笔直的月神二号官兵。
“看看他们,索莱尔。”
华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现在的言论,是对在座每一位联邦军人的羞辱。”
索莱尔愣住了,顺着华肯的手指看去。那些舰长、队长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军人的坚毅。
“身为军人,当我们穿上这身制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华肯走到索莱尔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这不是为了保全你一个人,而是为了保全RX计划。这一计划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这场战争还能持续多久,关系到还有多少无辜的平民会死在吉翁的殖民卫星坠落战术下。与这相比,我们的牺牲是必须的,也是值得的。”
“可是……”
索莱尔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理智告诉他,华肯是对的。这是最冰冷也是最高效的算术题。但在感性上,那种沉重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断。
他看着那些面孔——有的几乎和他不相上下,有的嘴唇上还留着刚刚刮过的胡茬。他们即将奔赴必死的航路,而自己却要苟且偷生。
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索莱尔猛地低下头,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那一刻,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一只粗糙的大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索莱尔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位剑鱼战斗机中队的队长。那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此刻却露出了极其温和的笑容。
“别哭了,小鬼。”中队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替我们多杀几个吉翁佬。要是RX计划搞出来的家伙是个软脚虾,那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是啊,索莱尔。”名田大尉也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的是初期型吉姆部队的队员们,“我们的命就交给你了。把这份愧疚变成动力吧。”
“到达Side 7,把武器带回来,将大局逆转,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慰藉。”
那一刻,索莱尔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中重新生长出来。
……
夜深了,月神二号的军官宿舍区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低沉的嗡鸣声。
索莱尔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条。
“咔哒。”
门开了。名田大尉和天田士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几罐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的合成啤酒和压缩饼干。
“还在钻牛角尖呢?”
名田大尉把啤酒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拉过一把椅子反坐下,看着如同雕塑般的索莱尔。
索莱尔缓缓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
“大尉……如果前提注定是牺牲,那么结局无论多么美好,都带着血腥味,不是吗?”
“小子,你太看重‘前提’了。”
名田大尉打开一罐啤酒,泡沫涌了出来。他喝了一大口,惬意地哈了一口气,然后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士郎吐槽道:“我叫他别喝酒,非要说‘这种男子汉的对话,怎么能没有酒’之类的话。你这可是违反军纪啊!”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话又说回来了,战争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我们每个人都是被卷进去的肉块。你想在这种环境下寻找纯粹的‘正确’,那无异于在垃圾堆里找钻石。”
他把另一罐啤酒推到索莱尔面前。
“既然前提没法改变,那就要自己改写结局。你觉得对不起那些诱饵舰的兄弟?那就活下去,活得比谁都久,活得比谁都硬。然后用这双手,把这该死的战争结束掉,让和平早日到来!”
“改写……结局?”索莱尔喃喃自语。
一旁夺过名田手中啤酒灌了一口的士郎此时也开口了,这个热血的青年眼中闪烁着光芒:“是啊,索莱尔。我们驾驶MS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护吗?如果你现在就垮了,那谁来保护瑟蕾茵?谁来保护那些信任你的人?”
“瑟蕾茵……”
妹妹的名字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索莱尔心中的迷雾。
他颤抖着手抓起那罐啤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我明白了。”
他仰起头,将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
次日,吉翁军的封锁线外围。
漆黑的宇宙背景中,无数星辰静默地注视着这片即将沸腾的虚空。
索莱尔坐在“天火号”扩容舱内的初期型吉姆驾驶舱里。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电子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和淡淡的机油味。虽然还没有出击,但他已经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双手紧紧握着操纵杆,呼吸面罩下的喘息声有些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在面罩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里是舰桥。全舰进入一级战斗配置。米诺夫斯基粒子散布浓度80%。诱饵舰队已就位。”
耳机里传来福杰少校沉稳的声音。
“开始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五艘作为诱饵的萨拉米斯级战舰同时点火,尾部喷射出耀眼的蓝色等离子流,如同五把利剑刺向不同的方向。
几乎是同一瞬间,原本死寂的雷达屏幕上爆发出密密麻麻的红点。
潜伏在暗处的吉翁游击部队现身了。数艘姆塞级轻巡洋舰如同深海中的巨鲨,从阴影中浮现,炮口闪烁着致命的光芒。而在它们周围,几十架扎古II如同蜂群般散开,那独眼的红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敌袭!数量众多!几乎所有方位都有分布!”
月神二号的防卫部队也动了。剑鱼大队如同银色的飞鱼群冲出港口,紧接着是名田大尉率领的初期型吉姆中队。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对舰光束与MS的实弹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照亮了这一方宇宙。
索莱尔能感觉到“天火号”在剧烈震动,那是近防炮在疯狂咆哮。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屏幕,虽然身处舰内无法直接参战,但他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索莱尔。”
通讯频道里突然接入了福杰少校的私人频段。
“在!”索莱尔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我知道你在担心外面的战况。”福杰少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温情,“担心是肯定会担心的,那是人之常情。但是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名田大尉他们。他们正在用生命为我们开辟道路。”
“是……我相信他们!”
索莱尔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天火号”在炮火的重点掩护下,引擎输出功率推至极限。巨大的舰身在推进器的轰鸣声中开始加速,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顶着漫天的弹雨,朝着Side 7的方向全速突进。
透过外接摄像头的画面,索莱尔看到一台吉姆身躯死死顶住两台扎古的围攻,掩护着“天火号”的侧翼。那台吉姆的动作虽然笨拙,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一定要活下来啊……”
索莱尔在心中默默祈祷,握着操纵杆的手更紧了,仿佛要将这股力量传递给外面的战友。
“天火号”,载着希望与沉重的牺牲,冲破了封锁线的缺口,向着深邃的宇宙深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