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牙酒馆的光线永远维持在一种病态的昏黄里,水母灯在头顶缓慢旋转,投下粘稠的、仿佛带着重量的阴影。
空气里残留着劣质魂酒和潮湿木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海淤泥的腥气。
伊欧坐在一张歪腿木椅上,感觉自己像被摆在解剖台上的标本。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
梅芙坐在他对面,黑发还有些凌乱,脸颊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一半是之前在仓库被敲晕的羞愤,另一半是此刻看到伊欧醒来的、别扭的担忧。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一副“本小姐才没有在担心你”的样子,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出卖了她,时不时就往伊欧身上瞟。
莱拉坐在伊欧右侧,红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上课的小学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存在请无视我”的强烈气场。
但伊欧能感觉到,兜帽阴影下那双墨黑的眸子,正透过绒料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小鱼缸摆在桌子中央,黛丝和艾达悬浮在水里。
黑鳞的黛丝静静望着伊欧,紫色的眼眸深沉得像是要把他灵魂深处的每个念头都看穿;粉鳞的艾达则紧贴着缸壁,粉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紧张,小尾巴不安地轻轻摆动着。
卢锡安坐在伊欧左侧稍远的位置。
这位光明哨兵组织的成员此刻已经收起了双枪,但双手依旧自然地垂在腿侧,保持着随时可以拔枪的姿态。
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皮甲与披风,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坚毅的线条,眉头微蹙,锐利如鹰的目光正审视般打量着伊欧
——从他那张还带着点茫然的脸,到他稀薄黯淡、隐约能看到暗紫色污染痕迹的魂体。
五个人,五双眼睛。
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看着伊欧。
这一切,还得从不久前肯奇拍卖行仓库里那场混乱的相遇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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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圣银色流光的余晖尚未完全消散。
卢锡安双手持枪,枪口还残留着淡金色的能量微光,锐利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整个仓库,最终定格在仓库角落那三个人身上。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躺在地上“挺尸”的梅芙身上,眉头皱了皱;
然后移向捧着鱼缸、魂体稀薄、脸上写满“我可以解释”的伊欧;
最后,停在了挡在伊欧身前,红斗篷无风自动,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这一氛围的莱拉身上。
卢锡安的眼神凝重起来。他认出了那种气息——牧魂人。
暗影岛的牧魂人从不与活人打交道,这是常识。
但眼前这个牧魂人,却明显在保护那个魂体状态的年轻人,而且她身后那个魂体,竟然还捧着个鱼缸,里面装着两条灵鲷?
诡异的组合。
更诡异的是那个魂体年轻人身上的伤。
暗紫色的污染痕迹,带着锤石那独特魂力技艺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
卢锡安太熟悉这种伤了,他妻子赛娜被锤石抓走时,身上就留下了类似的印记。
“活人?”卢锡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警惕,“还是敌人?”
莱拉没有回答。
她整个人僵在伊欧身前,后背紧紧贴着伊欧雾化未散的魂体轮廓,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伊欧能感觉到她的背脊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极度不适应与活人近距离接触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
然后,伊欧感觉到莱拉的手指,悄悄伸到背后,戳了戳他的腰侧。
戳一下。
再戳一下。
“你去把他给我干掉。”莱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伊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稀薄黯淡、随时可能溃散的魂体,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手持双枪的卢锡安。
我去把他干掉?
伊欧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能理解莱拉的意思——不是真的让他去打架,是让他去交涉。
毕竟莱拉现在这个状态,能站稳不直接雾化逃跑就算意志坚定了。
“好吧。”伊欧在心里叹了口气,苦涩地笑了笑。
他轻轻将手里的小鱼缸放在脚边,朝缸里正担忧望着他的黛丝和艾达眨了眨眼,传递了一个“没事”的安抚信号。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莹白的魂体轮廓从莱拉身后完全显露出来。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法式军礼,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那个……你好。”伊欧开口,声音因为魂力虚弱而有些沙哑,
“如果我没认错你手里的武器的话,你应该是光明哨兵的成员吧?”
他没有直接说“我认识你卢锡安”,那样太可疑了。
卢锡安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伊欧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莱拉,眉头皱得更紧。
“没想到海力亚竟然还有活人。”他没有直接回答伊欧的问题,而是说了这么一句。
言下之意很明显:把你的来历说清楚。
伊欧心里一松,愿意对话就好。
“我和我的师父是来海力亚调查的,”他指了指身后依旧僵着不动的莱拉,
“额,调查一个……邪恶的存在。”
卢锡安的目光落在伊欧魂体上那三道暗紫色的污染伤口上,眼神沉了沉。
“你的意思是,锤石?”
他和锤石交过手,他的妻子赛娜就是在那次战斗中被锤石抓走,囚禁在那盏幽绿的灯笼里。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救出赛娜的方法,也在追踪锤石的动向。
卢锡安秘密潜入海力亚城,终于在肯奇拍卖行的名单里看到了疑似是锤石的布局。
一路追查至此,如果不是伊欧身上那股鲜活的生命气息太过明显,卢锡安差点以为自己中了埋伏。
所以他才需要问清楚。
至于为什么不问莱拉。
在暗影岛,牧魂人从不与活人有交集乃是常识。
虽然有些不礼貌,但卢锡安选择性地无视了那个正在拼命淡化存在感的红斗篷身影。
“对,就是锤石。”伊欧点头,
“我们之前和他遭遇了,我身上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卢锡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伊欧话语的真伪。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伊欧,落在了那个被梅芙胡乱盖回、绳结散开的黑色油布包裹上。
他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冰冷诅咒气息,正是此次的目标,卡莉斯塔的煞星之矛。
卢锡安抬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慢着!”伊欧赶忙出声打断。
卢锡安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这家拍卖行……是比尔吉沃特那位‘恶魔’的产业。”伊欧压低声音,“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卢锡安的手顿了顿。
“肯奇。”他缓缓吐出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那只鲶鱼怪……”
他当然知道。光明哨兵的情报网不是摆设,比尔吉沃特的河流之王,以契约和贪婪为食的恶魔,他的触角伸得很长,暗影岛也有他的产业并不奇怪。
“如果真的到了拍卖的环节,”伊欧继续说,
“锤石能在里面做的手脚就太多了。这把矛……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
卢锡安转过身,重新看向伊欧。
“所以你们打算在拍卖开始前截走它?”他问。
伊欧感觉到莱拉在他背后又狠狠揪了一下他的衣角——虽然魂体没有实体衣角,但那种“催促”的意念很清晰。
“啊,额,我和师父也是这么认为的。”伊欧连忙回应,“所以我们必须在拍卖开始前就把这只矛截走。”
然后,事情就陷入了死循环。
怎么截?
直接拿走?肯奇的仓库不可能没有防护,偷窃的代价谁也承担不起。
等拍卖开始再抢?那就要面对锤石可能布下的重重陷阱,以及肯奇这个变数。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里,现在,解除煞星之矛上的诅咒,让它变成一件普普通通的矛。
但问题就在于……怎么解除诅咒?
伊欧下意识地看向了莱拉,露出一个求助的表情。
莱拉反手就在伊欧手背上扭了一下——正是他用来召唤骨铲投影的那只手。
这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显。
伊欧心里一沉。
他想起了之前杀死镣铐邪灵时的情景。
骨铲砍碎邪灵的同时,那些镣铐的诅咒转移到了他身上,烙印在左臂,形成了黑色的荆棘纹路。
后来在莱拉的帮助下,他将肉身封存,以灵魂状态修行,才勉强压制住诅咒,并用裂灵术避免了直接承受诅咒的副作用。
但现在……
如果他以现在这种魂体状态,用骨铲去“敲掉”煞星之矛上的诅咒呢?
那就意味着,卡莉斯塔的复仇诅咒,将直接作用在他的灵魂上。
没有肉身作为缓冲,没有裂灵术作为屏障。
他的灵魂,将直接承受那道必然远甚于镣铐的诅咒。
伊欧的脸色白了。
他一直下意识逃避这个问题。
在仓库里看到煞星之矛时,他想的是记下位置等莱拉处理;在被锤石追杀时,他想的是逃命要紧;甚至刚才和卢锡安交涉时,他也抱着也许有别的办法的侥幸。
但莱拉的提醒,把他拉回了现实。
现在可能只有他有办法解开这个死局。
因为骨铲在他手里。
因为只有这把意思约里克的骨铲才有可能“切断”煞星之矛上那源自破败之咒的诅咒连接。
而使用骨铲的代价,就是成为诅咒新的容器。
莱拉或许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强求他出手,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提醒。
但提醒本身,就是一种期待。
伊欧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莹白,半透明,边缘还在微微剥落光屑。
这双手,曾经在暗影岛的破船上握住那把锈迹斑斑的骨铲,在沼泽里拍打黑色的怪虫,在扭曲丛林里劈开扑来的蛤蟆。
这双手,曾经在木箱里轻轻捧起格温娃娃,拂去她脸蛋上的灰尘。
这双手,曾经在碑林里接过莱拉递来的怀表,又在石屋里写下歪歪扭扭的日记。
这双手,曾经在肯奇商行的货架前,解开黛丝和艾达所在水缸的闸口。
……
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开始只是想活下去。
他害怕黑暗,害怕孤独,害怕被遗忘,害怕变成那些游荡的、没有面孔的幽灵之一。
他躲藏,挣扎,逃避,抓住每一根可能救命稻草。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抓住的东西,也反过来抓住了他。
格温娃娃床头那团微弱的、却总是让他安心的微光。
莱拉那些刻薄挖苦的教导底下,偶尔流露的一星半点别扭的关切。
冥冥那炸着毛跟他哈气、却又会在他濒死时把他拖到安全地方的邪恶身影。
梅芙那莽撞又鲜活、总是不听人话却会在危险时下意识靠近他的温度。
还有现在,鱼缸里这两条用紫色和粉色眼眸望着他的姐妹,她们叫他“叔叔”,她们在绝望中抓住他这根摇摇欲坠的稻草。
……
暗影岛是地狱。
但地狱里,也有他舍不得放手的光亮。
如果他的灵魂注定要沾染诅咒……
那就染吧。
如果他的存在注定要背负些什么……
那就背吧。
至少,让他保护点什么。
至少,让他能做点什么。
而不是一直躲在别人身后,最后还是一事无成。
伊欧抬起头,看向卢锡安,又看向莱拉,最后看向那个黑色的油布包裹。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伊欧踏步上前!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个濒临溃散的魂体,莹白的光芒在脚下炸开一小团气浪!
他冲到货架前,右手虚握,骨铲的投影瞬间凝聚在手,铲刃上那些歪扭的符文疯狂亮起,发出刺目的莹白光芒!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铲,对着那个黑色油布包裹,狠狠敲下!
“砰!”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仓库里炸开。
油布被震得四散飞裂,露出里面那截暗沉无光的枪尖。
就在骨铲与枪身接触的刹那。
“嗡!”
煞星之矛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色光芒。
无数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咒文从枪身上浮现,沿着骨铲的铲刃疯狂蔓延,如同嗜血的藤蔓,瞬间缠上伊欧的双手、手臂,然后狠狠钻进他的魂体。
伊欧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
那感觉比被锤石的锁链贯穿时还要痛苦百倍。
不是物理层面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无数冰冷的、充满怨恨的意念强行撕裂、渗透。
卡莉斯塔的复仇诅咒。
无数死于背叛的亡魂的哀嚎。
无数破碎誓言的重量。
无数绝望的记忆碎片。
如同海啸般涌入他的意识!
伊欧的灵魂剧烈颤抖,莹白的光芒瞬间被染上一层不祥的青灰色,边缘开始不受控制地崩解。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是无数重叠的尖叫与低语。
“我诅咒……诅咒所有背信之人……”
……
“笨蛋!你干了什么?!”
莱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惊恐的颤抖。
伊欧勉强转过头,看向她。
莱拉已经冲到了他身边,红斗篷的兜帽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滑落,露出那张总是清冷刻薄的脸,此刻却写满了不知所措和担忧。
伊欧想笑一下,想说“我没事”,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莱拉,魂念微弱地传递过去:
“你有办法……你早说啊……”
然后,他感觉身体一轻,向后倒去。
没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莱拉接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伊欧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冰冷的、带着墨兰与书籍尘埃气息的幽香。
还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笨蛋……笨蛋……”莱拉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带着压抑的哽咽,“谁让你……谁让你这么做的……”
伊欧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彻底沉入了黑暗。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黑暗中,缓缓泛起涟漪。
那些刚烙印下的青灰色诅咒符文正疯狂撕扯着他的意识,将千年积攒的背叛的记忆,一股脑地灌进来。
低语、嘶吼、矛尖穿透铠甲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轻咔、还有那一声被黑雾永远凝固的、混杂着震惊与极致痛苦的闷哼。
这些声音碎片像暴风雪中的冰棱,持续不断地击打着伊欧意识的堤防。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思绪快要被这些外来噪音彻底同化时,所有的声音骤然一静。
不是消失,而是凝聚。
前方的黑暗剧烈扭曲、旋转,像有一个无形的漩涡正在形成。
漩涡中心,苍白的光芒如同溃烂的伤口般渗出,勾勒出一个持矛而立的女性轮廓。
她穿着满是战痕、沾满暗沉血渍的卡玛维亚将军铠甲。
她的脸在极致的痛苦愤怒与某种僵硬的空洞之间切换,五官扭曲,灰白色的眼瞳中没有任何理智的光,只有沸腾的、指向一切活物的毁灭冲动。
复仇之矛,卡莉斯塔。
并非一个可以沟通的亡灵,而是“背叛”这一概念在破败之咒中的痛苦显形。
她没有给伊欧任何组织语言的机会。
“背——叛——者——!”
一声撕裂灵魂的尖啸扑面而来。
这尖啸中浓缩着她生命最后时刻的所有情绪:
对赫卡里姆的震惊与狂怒,对佛耶戈陛下沉沦的悲愤与不解,对任务失败的巨大自责,以及被最信赖战友从背后刺穿的、冰冷彻骨的绝望。
伴随尖啸的,是无数破碎的画面洪流:
庄严的卡玛维亚王庭,她向佛耶戈宣誓效忠;
阴暗的地牢,国王因悲伤而疯狂的面容;
迷雾海岸边,她焦急地与海力亚守卫交涉;
最后,永远是那从背后刺来的、闪烁着幽光的矛尖,以及赫卡里姆在阴影中模糊却无比清晰的无情侧脸。
这些不是记忆的回放,而是诅咒本身,是不断重复、强化她存在根源的痛苦刑具。
它们试图覆盖伊欧的自我认知,将他拖入这永恒的受刑轮回。
伊欧的灵魂在洪流中飘摇。
抵抗是徒劳的,说服更是天方夜谭。
就在自我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时,伊欧做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甚至违背求生本能的事。
他没有试图加固心防,没有展示自己那些温馨却脆弱的记忆碎片去试图感化。
他反而彻底放开了对那诅咒洪流的抵抗。
不是任由其吞噬,而是将自身残存的、微弱的意识感知,像最纤细的触须一样,主动贴了上去,贴向那不断重复的、被长矛刺穿的瞬间。
然后,他用尽全部意念,向卡莉斯塔问了一句话:
「刺穿你的,真的是‘赫卡里姆’吗?」
洪流骤然一顿。
疯狂旋转的苍白光影凝滞了一瞬。
那充满毁灭冲动的灰白眼瞳,第一次聚焦在了伊欧这个渺小的存在上。
「你……说什么?」声音不再是扩散的尖啸,而是凝聚成冰冷、沙哑、带着金属刮擦感的直接质问。
愤怒未消,但混乱中透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被突兀问题打断本能的困惑。
伊欧知道,自己抓住了千万分之一的机会。
他不能停,必须沿着这丝裂缝,撬开更多。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继续传递意念,这次指向了另一个不断闪回的画面:地牢中,佛耶戈那悲伤到扭曲的脸。
「——让你心碎窒息的,真的是‘佛耶戈陛下’的眼泪吗?」
「放肆!」
卡莉斯塔的轮廓爆发出更强烈的苍白光芒,愤怒飙升,但那种纯粹的、无差别的毁灭感,似乎被某种更具体的被冒犯感所替代。
她的痛苦根源被以奇怪的角度触碰了。
伊欧感到灵魂像被重锤击中。
但他强撑着,将最后一道意念,指向那怨恨洪流中最根本、最原始的基调——那贯穿一切的,对被守护之物崩塌、对被信赖之人反噬的巨大失落感本身。
「——这缠绕你千年的恨,想要的真的只是‘复仇’吗?」
三个问题,像三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她记忆的涟漪,而是直接质疑她得以坚持的根基。
黑暗的灵魂领域陷入了奇异的死寂。
卡莉斯塔身上沸腾的苍白光芒和狂舞的发丝渐渐平息下来,虽然怨恨与痛苦的气息丝毫未减,但那种躁动不安的疯狂乱流,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凝固、更加专注的冰冷所取代。
她站在那里,灰白的眼眸死死锁定伊欧。
不再是看一个即将被同化的祭品,而是在审视一个提出了问题的“人”。
「你,」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凝结,「在质疑我的痛苦?质疑我的恨?」
「不。」
伊欧的意念微弱却清晰,他感觉自己正在刀刃上行走,「我在质疑你的敌人。」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周围那些仍在隐隐闪烁的、关于赫卡里姆背叛的画面。
「那个在背后刺出长矛的幽灵,那个如今被称为‘战争之影’、在铁蹄下碾碎无数灵魂的怪物。真的还是你记忆里那个与你并肩作战、值得你交付后背的赫卡里姆吗?」
卡莉斯塔沉默。
她周围的黑暗微微波动。
伊欧继续道,意念指向佛耶戈的幻影:
「那个被悲伤吞噬、用破败之咒将世界拖入深渊的疯王。他真的,还是你誓死效忠、愿意为他寻求一线生机的‘佛耶戈陛下’吗?」
更多的沉默。那灰白眼眸中的冰冷,似乎渗入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的神色。
「你恨的,是背叛。」
伊欧的灵魂在压力下发出咯咯的响声,但他没有停止,
「赫卡里姆背叛了你们的战友情谊与共同誓言,佛耶戈背叛了国王的职责与你的忠诚。这恨真实不虚,痛彻心扉。」
「但看看他们现在变成了什么?」
伊欧将所能调动的、所有关于暗影岛现状的认知:赫卡里姆无情践踏灵魂的冲锋,佛耶戈偏执空洞的游荡与毁灭。
尽可能地摊开,不是作为说服的工具,而是作为一面冰冷的镜子。
「他们背叛了你,然后他们背叛了自己。赫卡里姆成了没有荣耀只有杀戮的阴影,佛耶戈成了被执念吞噬的空壳。如果自己都已经异化成了某种怪物,又何来对你的背叛一说?」
伊欧的意念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燃烧了千年的恨火,瞄准的,或许只是两个早已死去的幻影。
你的复仇,在它们彻底堕落成另一种东西时,就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目标。你现在每嘶吼一次背叛,折磨的到底是谁?是那两个怪物,还是被永远定格在遭受背叛那一刻的你自己?」
「闭嘴!」卡莉斯塔猛然爆喝,阴影长矛直指伊欧,恐怖的怨念将他狠狠掀飞。
但这一次,攻击中少了那种无差别的毁灭欲,多了被刺痛内心的暴怒。
她剧烈地喘息着。
苍白的光芒在她身上明灭不定。
那凝固了千年的、单一维度的痛苦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混杂进困惑、暴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更深的疲倦。
伊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于是他把自己两世灵魂中的记忆,不加掩饰的展示:
「你的恨,根源在于你想守护的东西被践踏了,不是吗?卡玛维亚的荣耀,并肩作战的誓言,对佛耶戈陛下的忠诚。你想守护这些,而赫卡里姆和堕落的佛耶戈背叛了它们。」
「所以,你的复仇,真的是恨的尽头吗?还是说……」
伊欧缓了口气。
「还是你守护那些被践踏之物的,另一种极端形式?」
「你用铭记背叛的方式,守护着那个被背叛前的世界。你用追猎背誓者的方式,守护着本该被遵守的誓言。你的恨,是你强烈想要守护的心……在绝望中的倒影。」
「我知道我的仇恨很渺小,我的牵挂很脆弱。但我可以借用你的力量,去刺穿那些背叛了自己的怪物:把灵魂当玩物的锤石,践踏一切的战争之影,制造所有悲剧源头的破败之王。」
「用复仇的方式,去守护住我想守护的事物。如果你的力量愿意借我一用。或许,你能在我这条路上,看到点不一样的风景。」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那里是诅咒最初涌入的地方。
「来看看吗?看看仇恨,除了焚烧自己,是否还有别的……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同的用法?」
漫长的死寂。
卡莉斯塔一动不动。
她身上沸腾的怨恨与痛苦并未减少分毫,但那种驱动她的、盲目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接近她生前作为将军审视战局般的权衡所取代。
她看着伊欧,看着这个灵魂布满裂痕、却带着一种奇异顽固的渺小存在。
他提出的,不是和解,不是放下,而是一条更加悖逆、更加艰难的路
——在仇恨的火焰中,试图保存一点别的东西,并以此为目的。
这很荒谬。
但却很像她生前会考虑的那种,于绝境中寻找一丝不同可能性的战术抉择。
无言之中,她手中的阴影长矛,缓缓垂下了。
没有光芒万丈的仪式,没有庄严的誓词。她只是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
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青灰色光芒没入伊欧的掌心。
一个微小、清晰、带着无匹锋锐之意的枪尖烙印,缓缓浮现。
与此同时,她那沙哑、冰冷的声音,不再疯狂嘶吼,而是恢复到某种平静,直接印在在伊欧心底:
「……如你所愿,持矛者。」
「让我看看,脆弱的火苗,能在怨恨的长夜里燃烧多久。」
「若你最终也被黑暗同化。我的矛,将第一个刺穿你的心脏。」
「在此之前,我将永远为你所驱使。」
契约,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达成。
不是主从,更像是一种借用。
伊欧闭上眼睛,感受着灵魂深处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鲸牙酒馆。
“额,早上……好?”
伊欧打了个哈哈。
然后,他就对上了五双齐刷刷盯着他的眼睛。
梅芙、莱拉、黛丝、艾达、卢锡安。
伊欧僵在椅子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他干巴巴地说,“我脸上有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