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欧张开左手,掌心向上。一个极简的、仿佛由暗紫色荆棘扭曲勾勒而成的矛尖轮廓,正嵌在他掌心肌理之中。
纹路边缘偶尔会泛起细微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晕,像是在呼吸,又像是伤口在缓慢渗血。
那是煞星之矛在离开他体内时留下的烙印,也是他与那柄诅咒之器短暂“共鸣”过的证明。
众人看着那道印记,陷入了沉默。
梅芙的腮帮子鼓得像只偷藏坚果的松鼠,她憋着一股气。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狠狠瞪着伊欧。
黛丝静静悬浮在鱼缸中央,黑鳞在昏光下泛着冷泽。
她的紫色眼眸低垂,盯着那道印记,像是在读取什么复杂的信息。
尾巴极其轻微地摆动,节奏缓慢而规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艾达紧挨着姐姐,粉色的小身子一动不动,大眼睛看看伊欧,又看看黛丝,最后选择闭嘴。
姐姐没说话,她就不说,免得说错什么。
莱拉……
莱拉整个人缩在红斗篷里,兜帽拉得极低,几乎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只有斗篷边缘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这种场合下,没有当场雾化遁走,大概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至于卢锡安——
从伊欧展出那道印记开始,他的眼神就变了。
那双锐利如鹰、总是带着沉重与警惕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
那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绝症患者在无尽黑暗中突然瞥见一线生机时的、近乎疯狂的希望。
他死死盯着那道矛印,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确认什么,却又不敢轻易开口。
沉默在酒馆粘稠的空气里蔓延,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幽灵呓语,和头顶水母灯旋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嘶嘶”声。
终于,卢锡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打破了寂静: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矛印上移开,缓缓扫过桌边众人,最后落在伊欧脸上。
“既然我们共同的敌人都是锤石,”卢锡安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那么这次……不妨结盟?”
伊欧收回左手,掌心合拢,那道暗紫色矛印隐没在魂体微光之下。
他抬起头,看向卢锡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卢老哥,”伊欧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你有什么想法,也别藏着了,直说吧。”
卢锡安被这直来直往的风格弄得愣了一下。他习惯了德玛西亚的迂回、试探、言外之意,像这样开门见山的对话,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事实上,”卢锡安伸手,将腰间别着的两把短筒手枪中的一把解下,轻轻放在桌面上。
枪身是暗银色的,流转着淡金色的符文微光,枪柄处磨损严重,显然跟随主人经历了无数战斗。
他把枪推到桌子中央,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仪式感。
“我和我的妻子赛娜……曾和锤石战斗了一番。”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陷入某种不愿回忆的过往:
“然而当时暗雾里的怪物实在太多,我们寡不敌众。”
说到这里,卢锡安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他的手按在另一把还挂在腰间的枪上,指节微微发白。
“为了掩护我,”他的声音更哑了,“我的妻子把她的武器扔给了我,而自己……却被锤石捉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卢锡安猛地将另一把枪也重重拍在桌面上!
“砰!”
闷响在酒馆里格外明显。梅芙吓得缩了缩脖子。
卢锡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伊欧,那目光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的恳求:
“当然,我不会让你们白帮忙。所以如果你们有什么需求,我个人也会尽力去完成。只要……”
他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只要……我们能够成功营救出赛娜。”
伊欧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应卢锡安,而是先瞥向了身侧——莱拉的方向。
莱拉依旧维持着那副“我不存在”的姿态,兜帽低垂,双手绞紧,身体僵硬。
仿佛刚才卢锡安那番沉痛的叙述、那声重重的拍桌,都与她无关。
伊欧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悄悄把左手伸到桌子底下,摸索着,然后——
精准地掐了一下莱拉的腰侧。
“啊!”
莱拉没能完全抑制住声音。
那声短促的、带着痛楚和惊吓的轻呼在酒馆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扭过头,兜帽下的阴影里,那双墨黑的眸子死死瞪向伊欧,里面写满了“你找死”三个字,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出来。
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这里还有别人——卢锡安、梅芙、黛丝、艾达,所有的目光都因为她那声惊呼而聚焦过来。
莱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不是害羞,而是那种极度窘迫的红晕。
她猛地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兜帽阴影里,整个人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椅子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闷闷地、咬牙切齿地说:
“……听你的。”
但她的眼睛表达了她的实际意思。
等着,你小子,等没人了有你好果子吃。
“赞美莱拉。”
伊欧直接无视了莱拉的眼神威胁,心里反而涌起一股终于让我得手了的愉悦感。
逗弄这种限定版、社恐发作中的莱拉,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沉浸在这短暂的乐趣里,甚至没注意到对面卢锡安的表情。
卢锡安满脸黑线地看着这对师徒。
他刚才还在沉痛地讲述妻子被掳、自己孤身奋战的故事,情绪沉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结果转眼间,这对师徒就在桌子底下搞小动作,一个瞪眼一个偷笑……
撒狗粮是吧?在这种场合?在他刚说完那么沉重的事情之后?
卢锡安感觉自己的情绪都有点接不上了。
伊欧很快意识到了黑哥们表情的不对劲。他干咳一声,收敛了那点恶作剧的愉悦,正色道:
“我们也很想帮助你。毕竟如果我们不占据主动权,锤石就会将主动权夺去——这点我深有体会。”
卢锡安没急着高兴。他知道这种话后面一般跟着“但是”。
不出所料,伊欧继续说道:
“但是,目前我们所有关于敌人的信息就只有他在拍卖行布局。其他的我们一无所知。更何况我刚刚经历了一番变化——”
他抬起左手,掌心那道暗紫色矛印又微微亮了一下:
“身上的伤暂且不提,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是在海力亚,到处都是他们的爪牙。在这样的情况下营救,我们起码得知道几个关键的信息。”
说到这里,伊欧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卢锡安。
卢锡安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点,你妻子的灵魂此刻在哪里。第二点,锤石在那里的布置如何,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是否足够突破这种布置。”
伊欧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问题都像有重量一般砸在桌面上:
“但是就算是第一点,我们目前都难以获知,又谈何营救呢?”
酒馆里再次陷入沉默。
卢锡安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
他知道伊欧说得对,没有情报的营救等于送死。但他已经在海力亚暗中调查了这么久,始终找不到赛娜被关押的确切位置……
“哦!我知道!”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梅芙举起手,身体前倾,眼睛亮得像露出了星星的闪光,脸上写满了“老师快叫我,这题我会”的兴奋。
她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生闷气,此刻的注意力全被这场“作战会议”吸引了。
伊欧苦笑不得地看着她:
“额,梅芙大人请发言。”
“哼哼!”梅芙得意地扬起下巴,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摆出一副“我可是本地人”的架势,
“算你问对人了!这种问题对我这个老海力亚来说算不得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
伊欧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拍头杀”。
“哎哟!”梅芙捂住脑袋,气鼓鼓地瞪他,“你干嘛!”
“说重点。”伊欧面无表情。
梅芙撇撇嘴,但老实了不少,重新坐好,只是语气还是带着点小得意:
“所有海力亚人都知道,锤石喜欢把东西藏在希利亚宝库里。”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据说里面还有福光岛时期传承下来的‘圣物’,能够复活死者——当然,这只是传说啦。但锤石确实把很多他‘收藏’的珍贵灵魂都关在那里。”
“圣物?”
这个词让鱼缸里的黛丝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尾巴摆动的节奏乱了一拍。
世上的圣物当然还有很多,但暗影岛的“圣物”会是自己父母在找的那个吗?
她看了一眼伊欧,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把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压回心底。
伊欧在听到“复活死者”的描述时,第一反应是“生命之泉”。
那个东西确实能救人——当然,前提是还没死透。
但福光岛早已沉没,生命之泉也被破败之咒污染,所谓的“圣物”,恐怕也只是某种扭曲的遗物或谎言。
“所以你的意思是,”卢锡安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锤石把赛娜……就关在希利亚宝库?”
梅芙被他灼热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怵,气势弱了下去,摆摆手:
“我只是说有可能。毕竟希利亚宝库是锤石的老巢之一,他重要的‘藏品’大多都在那里。但……我也没进去过,只是听那些老幽灵们闲聊时提过。”
当然她马上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至少值得一试,不是吗?”
说完,她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又站起身,一只脚踩回椅子上,双眼放光,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危险的营救,而是一场伟大的探险:
“总比在这里干坐着强!”
“好吧,”伊欧揉了揉眉心,
“至少我们有了一个目标——希利亚宝库。那么第二点:锤石到底布了一个什么局?他现在在哪里?如果我们去宝库,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现在应该在拍卖会,”卢锡安回答道,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兴奋的表情,“无暇顾及我们。”
“拍卖会?”伊欧愣了一下,“那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我记得肯奇拍卖行的日程……”
“你以为你昏迷了多久,”一个带着点愤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笨——”
莱拉的话戛然而止。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开口了,而且差点说出了那个习惯性的、刻薄的尾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
莱拉的脸“唰”地又红了,这次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猛地闭上嘴,把后面那个“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像受惊的鸵鸟一样缩进斗篷深处,恨不得当场消失。
伊欧看着她那副窘迫到极点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愉悦感又涌了上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限定版莱拉,真是百看不厌。
此刻,海力亚城的另一边。
肯奇拍卖行,主会场。
幽绿色的灯笼光晕悬浮在拍卖台上方,将整个台面照得一片惨绿。
台下座无虚席。
锤石坐在二楼特设的包厢里,深绿色的破败袍角垂落,遮住了旁人的窥视。
他一只手搭在包厢边缘,覆着锈蚀鳞甲的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木质扶手。
嗒。嗒。嗒。
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拍卖台上,那柄煞星之矛被摆放在铺着黑绒的展示架上。
但与之前伊欧在仓库里见到的样子不同
——此刻的矛身黯淡无光,那些凝结在枪尖的、仿佛干涸血块的暗沉色泽也变得浑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它依然是一柄利器,但已经失去了那种萦绕不散的、冰冷刺骨的诅咒气息。
它现在只是……一柄比较古老的、造型特别的矛。
台下,幽灵们依然在狂热竞拍。
对于大多数海力亚居民来说,“煞星之矛”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传奇,某种值得收藏的“故事”。
他们不在乎它是否还蕴含力量,只在乎拥有它所带来的、虚幻的荣耀感。
但锤石在乎。
他的目光落在拍卖台上,两点惨绿的鬼火在兜帽阴影里缓缓移动,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沉思。
他布这个局,本是为了钓一条特定的鱼——莱卓斯。
那个被卡莉斯塔的诅咒束缚了千年的男人,那个只要感受到煞星之矛的气息就一定会出现的、可怜又可悲的幽魂。
但现在,这根矛显然已经只是徒有其表的空壳了。
里面的“东西”,那个与卡莉斯塔契约直接相关的、核心的诅咒印记,已经被剥离了。
被谁?
锤石的指尖停止了敲打。
就在这时,包厢的帘幕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一只穿着紧绷丝绸马甲、戴着单片眼镜的肥胖鲇鱼,侧着身子滑了进来。
它用鳍状肢捧着一张印有鲇鱼侧脸徽记的、质地考究的信纸,恭敬地递到锤石面前。
锤石没有接,只是用那两点鬼火扫了一眼。
信纸上的字迹优雅而圆滑,:
“很抱歉,我的朋友,但是我想我们的交易就此中断了。”
“出于公平原则,我必须向你解释原因。很简单,我无法追究偷盗者的责任。”
“我想典狱长知道我的意思。”
“很抱歉,肯奇商行仍欢迎您的光临。”
——你的朋友,肯奇。
锤石沉默了。
手掌缓缓伸出,接过了那张信纸。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声响。
什么人能让一位恶魔表示“无能为力”?
答案很简单:这个人知道恶魔的真名。
肯奇,河流之王,以契约与贪婪为食的恶魔。
他的力量源于契约,源于那些自愿押上一切的赌徒。
而真名,是束缚他、也是每个恶魔唯一真正忌惮的东西。
在暗影岛,乃至整个符文之地,知道肯奇恶魔真名的人,屈指可数。
如果有,那一定是外来者。
而且是带着某种“特殊知识”的外来者。
锤石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拍卖台上狂热的幽灵,越过惨绿的灯笼光晕,仿佛穿透了拍卖行的墙壁,投向了海力亚城某个昏暗的角落。
他想起了那个已经被自己的钩锁钩中、却能在绝境中用出雾化咒的年轻人。
想起了他左臂上那熟悉的、属于镣铐邪灵的诅咒烙印。
想起了他拼死护住的那个小鱼缸,以及里面两条诺克萨斯灵鲷。
想起了他最后消失时,那股奇特而熟悉的、带着福光岛古老教团痕迹的咒语。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呵呵……”
锤石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深处发出,不是人类的笑声,更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空转,沉闷、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拍卖台上的竞拍还在继续,幽灵们的叫价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锤石已经不在乎了。
计划被打乱了?
不。
因为这次的计划,找到了更值得收藏的猎物。
多么……有趣的灵魂。
他慢慢将那张信纸折好,收进袍袖深处。
两点惨绿的鬼火,在阴影里,缓缓弯成了一个近乎诡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