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汉苑柳,曾映魏宫愁。
今朝雪满庭,谁人共白头?
铜镜映出的面容有些模糊,光线也被窗纸滤得柔和。
眉宇间的倦意是明显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在温暖的室内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嘴角习惯性地下抿,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压抑。

曹彦士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是“指挥官”,是“曹彦士”,还是那个幽灵?
亦或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定义的集合体……
目光无意识地旋转,飘然的思绪落到了两鬓。
在一片鸦青之中,有一根头发,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颜色——不单是黯淡,是那种毫无光泽的、干枯的白。
它很短,似乎刚长出来不久,却异常倔强地挺立着,在一片深色中显得格格不入。
曹彦士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去触碰那根白发。
触感粗糙,与其他顺滑的黑发截然不同。
他就这样捏住它,就那样轻轻一扯。
那根白发便落在掌心。
苍白,纤细,了无生气。
盯着掌心那根白发,看了良久。
铜镜模糊的映象里,他的面容似乎也随着这根白发的离去,而瞬间苍老了数分。
这满头白发,怕是要咳出来的哩!
哐当——
屏风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
是大凤起身斟茶?还是赤城调整了坐姿?
她们守在那里,隔着薄薄一层绢绣,恰如当年的秦琼、尉迟恭,可却不是曹彦士的韩信白起周亚夫!
内室药香氤氲,外间寂静无声。
缓缓合拢手掌,将那根白发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触感抵着皮肤,带来一种细微而持续的刺痛。
他依旧站在镜前,却没有再看镜中的自己。
在窗外,庭院里的雪光透过窗纸,是一片朦胧而恒久的白。
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感到,某种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屏风上的兰草影影绰绰。
曹彦士松开手,任由那根白发飘落在脚下雪白色的地板上,没入其中。
“赤城。”他开口,带着咳后的嘶哑而有点低沉,却因为室内的绝对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屏风后的一个轮廓骤然绷紧,“在。”
回应短促,略显克制,却掩不住底下那根绷到极致的弦。
“进来。”
没有犹豫,赤城的身影立刻绕过屏风边缘,出现在内室门口。
她脚步放得极轻,尾巴却不受控制地在地面扫过一道紧张的弧线,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她站定,目光先快速扫过曹彦士全身,确认无虞,才垂下眼睫,做出恭听的姿态。
大凤的身影在屏风后不安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跟入,却又强行止住,只剩下一个更加紧绷的轮廓。
沉默。
再沉默。
赤城有些焦躁不安,脚尖不自觉的频繁刨地,原本下压的尾巴再难抑制,呈上翘状,尾尖散开。
“指挥官,生病还是暂时别……”
“宪兵队,需要人手。”窗外的雪光随着话语越来越朦胧。“东煌这里,你认为,谁合适?”
赤城猛地抬眼,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诧异。
刚才还羞红的脸蛋, 骤然演化成关什么,羽什么。
一番调整,才将瞬间跌宕起伏的情绪落回心地。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合适”二字放在舌尖反复咀嚼。
是指战斗力?忠诚度?还是……对指挥官当前处境的“理解”?
“滨江。”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干涩,“她行事直接,有行动力,对您……有足够的重视。”
她避开了“忠诚”或“爱”这样的字眼,选了一个更中性的“重视”。
滨江在雪夜闹剧中的表现,与其说是凑热闹,不如说是一种直白的靠近企图,这种人,目的明确,或许容易掌控。
冢中枯骨,不足为惧。
按理来说,汝这个级别,还无权对朕哈气。
朕未到耄耋之年,又怎会冒迭行事?
曹彦士不置可否,依旧看着窗外。“还有呢?”
赤城指尖微微蜷缩。“镇海。”
这次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曹彦士的反应,但他沉默如山,从脸上看不出什么想法。
“她擅谋略,洞察力强。若能为您所用,会是极好的辅助。但……”赤城咬了咬下唇,“她心思太深,每一步都可能藏着计算。”
推荐镇海,是险招。
赤城不太喜欢聪明的女人,如果一定要有,那也只能是姐姐。
至于加贺……加贺有中木讷的美。
“计算……”曹彦士轻轻重复,“这港区,现在何处没有计算?”
“我要的,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会算的。”
此时此刻,他才明确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谁最可能“接受”,而非仅仅“迎合”?
赤城的呼吸滞住了。
她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被这句话烫伤。
接受、接受什么?
“……没有人会‘真心’接受,指挥官。”
这是赤城说不出口的真心话。
她们,或者也包括赤城本身,只会判断这是否是接近指挥官的新途径,无论是不动声色接受,还是试图反过来利用这个身份。
所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不、不是几乎,是百分百!
她想张嘴,却愈发感觉喉头干涩。
数个谎言的名字在脑海中翻滚,又被迅速否定。
最终,一个几乎让她自己都感到战栗的答案,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逸仙……”她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艰涩,“如果……如果真要说有谁可能‘理解’规则与秩序的必要,哪怕是为了……更稳固的‘保护’……或许只有她。”
“逸仙……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完人了。”
曹彦士第一次直观的给出对舰娘的评价,大概因为是逸仙吧。
突然间,他发觉已是想不起第一次遇见逸仙是什么情形?
是在某次遥远的建造,还是会议室的背景板?
想到这里他一下子觉得气短了,脑子里也觉得有好些影子在晃动,嘴里兀自喃喃念叨些什么。
不知是对赤城,对逸仙,还是对他自己。
他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目光从来没有这样茫然,从来没有这样孤立无助。
只映得雪光刺眼,一片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