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色里,日头裹着薄光探出来,淡金的晖光揉着雪雾,漫过覆雪的亭角,给满园素白添了一层暖。
只是那光,半点烘不暖阶前的寒,渲染出几分颜色,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安定人心而已。
谁曾想,那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咳连这点作用也如冰裂般碎得满地狼藉。
曹彦士猛地抬手掩住嘴,身体因为咳势而微微前倾,肩胛骨倏地耸起。
敞轩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看似散漫的注意力,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聚焦在他身上。
扫雪的停下了动作,赏梅的转过了视线,低声交谈的戛然而止。
那些伪装成温软的目光,立刻被锐利得多的关切、慌忙、乃至无处安放的紧张所取代。
大凤作势就要抱上去,赤城的尾巴也倏地绷直,呈现包围状,欲效信浓旧事,为港区任。
但两人都被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只有眼神里的焦灼近乎实质。
逸仙反应最快,一步已到曹彦士身侧,手虚扶在他肘后,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紧迫:“可是昨夜受了风寒?快,先进轩内避风。”
她朝旁边一个舰娘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转身快步离去,想必是去准备热饮或传唤医护。
曹彦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
咳意稍歇,方才喉间那股冰凉的滞涩感还在,肺叶深处也隐隐有些发紧。
他放下掩口的手,指尖能感受到自己呼吸带出的些微灼热。
“不妨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许是吸了冷风。”
逸仙写满真切担忧的脸近在咫尺,看着周围瞬间进入“一级戒备”状态的东煌舰娘们,一时怅然。
池面薄冰上,映出灰白的天光,也模糊地映出敞轩的轮廓,以及……栏杆边众人的倒影。
那倒影扭曲晃动,人影幢幢,分不清谁是谁,仿佛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真的无碍,”曹彦士重复道,语气更坚定了,是对逸仙,更是对自己,“游园继续吧。”
然而,逸仙虚扶在他肘后的手并未撤回,反而稍稍用了些力,力道柔和却坚定不移。
她抬眸看他,眼中真切担忧之下,是东煌主事者不容动摇的决断。
“指挥官,不可轻忽。既已不适,游园随时可以继续,身体却耽搁不得。还请指挥官移步暖阁稍歇,略作诊视,大家方能安心。”
圣旨未下,懿旨先至。这咳一声,便是惊动六宫。
推拒?
曹彦士当然想。
这突如其来的“病患”身份,这被强行按下的暂停,这看似周到实则是另一种形式控制的“诊视”,都让他喉间那股滞涩感更重,几乎要引发新一轮的咳嗽。
他厌恶这种被当作易碎品对待的感觉,更厌恶这份“关怀”背后那无孔不入的监视与安排。
此刻愈发的体贴,愈发能想起不堪的岁月,自然而然愈发令人作呕。
曹彦士已然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但讳疾忌医?
那不仅是愚蠢,更会授人以柄。
在逸仙已然摆出的阵势前,强撑“无碍”只会显得虚弱且顽固,反而可能招致更不容分说的“照顾”。
何况这于他来东煌的目的不符,还得从长计议为上。
“也罢,劳烦逸仙安排了。”
逸仙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和:“分内之事。”
簇拥之势已成,他迈步向前,不再回头。
大凤嘴唇微抿,看着逸仙几乎不着痕迹地主导了局面,看着曹彦士略显沉重的背影被东煌的姐妹们半是扶持、半是包围地引走,她指尖掐着袖口的力道几乎要捻碎那精美的绣线。
逸仙,逸仙,居然又抢先一步!
可她心中那股翻腾的不甘与焦虑,在听到曹彦士咳嗽时,却又诡异地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压过——
指挥官确实该检查,该休息。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甚至冲淡了对逸仙“越权”的不快。
风寒不是小事,咳嗽声里的闷响让她心头发紧。什么宪兵队的职责、什么权力的博弈,在指挥官可能抱恙的身体面前,瞬间退居其次。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混杂着担忧与不甘的目光,追随着曹彦士,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
赤城亦然。
她的焦灼更为外露,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轻颤,喉咙里几乎要发出压抑的低鸣。
恨不能立刻撕开这层温文尔雅的包围圈,将指挥官带到只有自己能看顾的地方。
可当曹彦士咳声响起时,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画面,竟是实验室里那些苍白冰冷的器械,和弥漫不散的血腥味——与死亡相关的恐惧,刻在更深的骨髓里。
于是,当曹彦士停下,回头,以“宪兵队职责”为名,给予她们“随行观察”的指令时——
“是!” 短促有力的应声响起。
她们迅速调整姿态,跟上的步伐急切而紧绷,眼神在“履行职责”的锐利之下,底色依然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与关注。
抬步,跨过门槛。
温暖得令人昏聩的药香彻底将曹彦士包裹。
曹彦士垂下眼帘,接过逸仙亲手递上的参茶。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暖阁内,女灶神早已等候多时,而距离事情发生不过才两、三分钟。
暖阁内的“诊视”进行得迅速而周全。女灶神听诊、询问、观察气色,做了一个简单诊断。
听诊器金属头贴在胸口时,曹彦士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肌肉。
不凉,特意用体温暖过了。
正因为如此,他几乎要弹开来,但逸仙和镇海关切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镣铐,将他钉在原地。
检查结果,如他所料,无甚大碍。
女灶神的诊断官方而谨慎:“略感风寒,肺气微郁,兼有劳思过度之象。并无器质病变,然需静养宁神,避风保暖,佐以温和调理。”
她开了方子,无非是些益气安神的常见药材,嘱咐按时煎服,休息一日,观察即可。
这结果让东煌舰娘们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但那份“需要被照顾”的定性却更加牢固。
逸仙顺势提出,今日游园取消,请指挥官务必在客房静养,并委婉询问是否需要安排细心的姐妹在旁照料。
曹彦士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必麻烦其他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虽然极力克制但仍能看出紧绷的大凤和赤城,“宪兵队既已随行,护卫与照应本是职责。让大凤和赤城在外间值守即可。若有需要,她们自会传达。”
逸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人,终究没有坚持,只是温声嘱咐了许多静养的细节,并命人将煎好的第一剂药送至客房
于是,曹彦士又被护送回了那间温暖精致得令人窒息的客房。
药香混合着安神香,宁静中带着一丝清苦。
他径直走入内室。
大凤和赤城则被一道素绢屏风隔在了外间。
屏风绣着淡雅的兰草,薄而不透,只能模糊映出人影轮廓,却足以划出一道明确的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