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眼瞪小眼,无外如是。
滨江几乎是把长春那套说辞原样背了出来,语气却充满了“被抓包”的滑稽感。
镇海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饶是她智计百出,此刻也想不出任何得体的话来化解。
她只能极其僵硬地,从喉咙里咽出一点声音:“……嗯。好巧。”
两人面面相觑,站在浴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约莫这时才能忆起那一丁点的残影,那道只进不退的躯干。
可惜终究无济于事——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荒谬绝伦的尴尬。
“咚、咚咚、咚咚咚……”
第五下,第六下……敲门声竟然接连响起,甚至隐隐有交织在一起的趋势。
门外,倏地传来压低了的交谈和等待的窸窣声。
一个,两个,三个……听动静,门外似乎已经排起了小队。
曹彦士坐在卧榻,看着浴室门口石化般的两人,听着门外渐渐“壮大”的动静。
看来今晚雪夜访戴的人不在少数,可…真能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又有几人?
“夜深了,诸位姊妹在此喧哗,成何体统?”
小家碧玉的音色穿透了门板,清晰地传入室内,也瞬间压过了门外所有的低语与骚动。
是逸仙。
声音不大,却让门外瞬间鸦雀无声。
“指挥官旅途劳顿,需要静养。都散了,回去休息。”语气依旧温和,却已是不容违逆的指令。
短暂的静默后,门外响起了细碎而迅速的离去脚步。
浴室里,滨江大大松了口气,逃也似的蹿了出来,头也不敢回地低声说了句“指挥官晚安镇海姐晚安”,便拉开门,你给路达有。
镇海也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却倍感狼狈的衣襟,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看了一眼曹彦士,眼神复杂难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步履略显匆忙地离开了。
门,终于被彻底关严。
逸仙似乎并未离开,静静在门外站了片刻。
倾尔,她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门板,还是那般温婉得体:“惊扰指挥官了。是逸仙管教不严。请您好生安歇,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人即可。”
脚步声轻轻远去。
室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案几上早已凉透的酒酿圆子,安神草药,厚软的被褥,以及空气里混杂在一起的芬芳。
那片方才容纳了两位“智囊”与“勇将”的狭小阴影,此刻亦是空空如也。
曹彦士缓缓向后,倒在铺陈厚软的床榻上。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
指缝间,漏出头顶灯笼晕黄的光,那光仿佛也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皮上。
“咳咳……”
许是的确受了风寒,他止不住的咳了两声。
今夜——虽然早有预料,甚至默许发生,但真到一切活生生地上映在眼前……
那才知道亲身经历的荒诞感是雪抹不去,风吹不走的。
曹彦士这时才发觉一股倦意,真真正正地察觉那种发自心底的累。
听。
那窗外风雪,依旧不知疲倦地,扑打着窗棂。
沙,沙,沙。
像在掩埋什么。
又像在催促什么。
————
晨光被厚厚的云层滤过,落在雪后初霁的庭院里。
积雪掩盖了嶙峋山石的棱角,将枯枝装点成琼玉,让词句用皑皑修饰岁寒三友,成就着满园的雪中三艳。
逸仙一早便亲自来请,月白的常服外罩了件银鼠灰的斗篷,倒于景色相应几分。
“雪后园景别有韵味,指挥官若精神尚可,不妨移步一观,也算散散心。”
曹彦士没有拒绝。
两三下换了一身简便的深色常服,推开房门时,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后特有的寒意。
他确实需要离开那间充盈着昨夜各种气息的厢房。
庭院里,已有不少东煌舰娘“恰巧”在散步或“恰逢其时”地清扫积雪。
见到曹彦士,纷纷停下动作或驻足,微笑着行礼问候,好在眼神里的关切与好奇被很好地控制在礼仪的尺度内。
长春在不远处堆一个小小的雪人,见到他,远远地用力挥手,笑容灿烂依旧。
滨江则拿着扫帚,虎虎生风地铲着回廊下的积雪,见到曹彦士,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埋头苦干起来。
如果忽略那耳听八方的本领和一直偷撇的眼光……
镇海也在,站在一株覆雪的梅花旁,手里捧着一卷书,仿佛沉浸在文墨之中。
只在曹彦士经过时,才微微抬起眼帘,颔首致意,目光平静无波,昨夜浴室里的狼狈已无迹可寻。
逸仙引着曹彦士,缓步走在清扫出来的主径上。她轻声介绍着园中景致,哪处假山是太湖石,哪株梅花是古种。
至于大凤和赤城嘛——
则是跟在稍后几步的位置,沉默地履行着“随行”的职责。
这显然是在逸仙的意料之外,她实在想不到两人能如此极端克制的原因,不过也乐得这样就是了。
园中景致确实精巧。
曲径通幽,移步换景,亭台楼阁在雪掩映下更添几分空灵雅意。
池塘结了薄冰,冰下锦鲤缓慢游动,划出模糊的金红色轨迹。
一切都合乎墨色,充满禅意与诗情,真可谓是一幅天然的山水图。
然而,曹彦士走在其间,却感觉松弛不足,承重有余。
他走在逸仙身侧,听着她温婉的解说,感受着身后两道沉默而焦灼的视线,以及四面八方投来的关注。
空气清冷,吸入肺里,却带着一种微妙的滞涩感。
他们走到一处临水的敞轩。
轩外伸出一段平台,栏杆外便是覆盖着薄冰的池面,对岸是积雪的假山与几株老梅,红蕊点点,映着白雪,确是一幅好画。
逸仙停下脚步,侧身望向池面,声音里带着忆往昔的欣赏:“今年这雪甚好,冰也结得匀净。曾几何时,……还在此处与姊妹们品茶赏雪。”
曹彦士凭轩倚栏,望着冰面下缓慢游动的鱼影。
那抹红色在灰白冰层与深黯池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也格外……不自由。
它们摆动着尾巴,却只能在固定的水域里打转。
只是不知鱼儿是否也有皆若空游无所依的体会?
喉咙里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下意识想压制,清了清嗓子。
但那痒意并未消退,反而顺着气管攀爬上来,带着一种冰凉的痉挛感。
逸仙关切地转过头:“指挥官?可是晨间风凉……”
她的话音未落。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