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指挥官,白天宴席上说的宪兵队……我、我也想报名!我很有力气的,巡逻站岗都可以!我也想为港区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长春挺起胸膛,亮晶晶的眼神,十分甚至九分的纯粹。
盖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
曹彦士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宪兵队……章程初定,职责也未完全明晰。而且,你平日演习训练任务已是繁重。”
“我不怕累!”长春立刻接口,语气急切,“真的!指挥官,请考虑我!”
眼见曹彦士没有立刻点头,也不纠缠,又恢复了那活泼的笑容。
“那指挥官您慢用,早点休息!”
说完,像只灵巧的白猫,转身拉开门,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门扉合拢,室内重归寂静,只留下那碟酒酿圆子甜腻温热的气息,肆意弥漫。
曹彦士盯着那碟圆子,不知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几乎是长春的脚步声刚刚远去,第二下敲门声便接踵而至。
这一次,更沉稳些。
“指挥官,是我,镇海。有些关于明日日程的细节,想与您再确认一下,不知可否叨唠片刻?”
镇海……
曹彦士闭了闭眼,“请进。”
镇海推门而入,衣着整齐,发髻一丝不苟,手中拿着一卷薄薄的册子,神态从容。
她先是对案几上凸显的酒酿圆子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曹彦士面前,将册子略作展示,简略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日程安排。
然后,她合上册子,抬起眼。
那双总是饱含思量眸子,此刻在温暖的灯火下,却显得温润如水。
“方才长春想必已向指挥官表达过心意了。”
她开门见山,“这孩子性子直,藏不住话。实则,关于宪兵队一事,东煌上下姐妹,多有感佩指挥官革新之志者。”
镇海向前微微倾身,突袭式的贴近,让拉丝的眼神黏得愈发紧密。
“指挥官,我知您设立宪兵队,意在立威肃纪,整饬内外。此非仅凭武勇忠直可成之事。其间分寸拿捏,人情权衡,规章细则之拟定,与各方势力之周旋……皆需谋断。”
曹彦士直视着她的眼睛,或者说是镇海在直视他的眼睛。
整个瞳孔,都被她毛遂自荐的英姿勃发所占据。
“镇海不才,于港区事务、各方关系、乃至文书案牍,略有心得。若蒙指挥官不弃,愿入宪兵队,不为争权,只为辅佐指挥官,参赞谋划,查漏补缺,使新制得以顺利推行,真正造福港区。我……”
她顿了顿,语气里注入属于谋士的自信与矜持,“可做指挥官之耳目,亦能为宪兵队之智囊。”
真是……如此冠冕堂皇啊。
将个人靠近的欲望,完美包裹在“为公”“辅佐”的锦绣之下。
这才是东煌的风格。
曹彦士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镇海眼中那认真恳切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真诚,几乎要让人相信她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可是,说自己说到这样的十足赤金,这世上有十足的赤金吗?
就在他准备开口,用某种方式再次推拒时——
门外回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轻盈得明显属于另一个人,以及那隐约的哼歌儿。
镇海脸上的从容难得变幻出一丝慌张,眨眼间又恢复原样。
她不假思索地将目光飞快扫过室内。
床榻之下空间尚可,但满是灰尘。
衣柜……她身形纤瘦,或可一试。
屏风后?太明显。
她的视线最终落向一侧通往浴室的侧门。
“失礼了,指挥官!”她语速极快地低声道,不等曹彦士反应,便如一道青烟般,闪身躲入了浴室之内,反手将门轻轻虚掩。
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一溜烟跑了”吧。
“……”
他想不明白光明正大有什么好隐藏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这算什么?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带着点娇憨的意味:“指挥官~睡了吗?我是应瑞呀。”
曹彦士深吸一口气,疲惫几乎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进。”
应瑞端着一个小暖炉和一套更厚的寝具进来,理由同样充分:怕指挥官夜里受寒。
她一边殷切地铺设被褥,一边用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望着曹彦士。
紧接着,期期艾艾地表达了“肇和其实也想来但不好意思,我觉得宪兵队需要细心又懂得照顾人的成员,比如记录文书、管理内务……”的意愿。
她说话时,浴室方向似乎传来衣角摩擦门板的窸窣声。
但应瑞很快转回头,继续自己的“述职”,直到被曹彦士用“我会考虑”的模糊承诺送走。
她离开时,还贴心地将门仔细关好。
然后,第四下敲门声,不出意料地响起。
这一次,多少带着点风风火火的带派。
是滨江!
她显然没太多耐心铺垫,进来后直接将一包据说可以安神助眠的草药放在案头。
然后便挺直腰板,声音清脆:“指挥官!宪兵队算我一个!我打架可不含糊,巡查纠察,保准没人敢偷奸耍滑!而且我熟悉港区各个角落,闭着眼睛都能巡逻!”
就在她滔滔不绝,而曹彦士试图组织语言打断时,她的眼神无意间扫过室内,最终也落在了那扇虚掩的浴室门上。
或许只是鬼使神差。
她一边说着“真的指挥官你考虑一下我嘛”,一边迈着大大咧咧的劲儿,朝着浴室走去,伸手就去拉门——
“等等!”曹彦士企图出声阻止尴尬的局面,但已经晚了。
浴室门被拉开。
里面,镇海正紧贴着内侧墙壁站立,努力缩小存在感,脸上惯常的从容镇定早已碎裂,只剩下猝不及防被发现的愕然与一丝狼狈。
而门口,滨江维持着拉门的姿势,嘴巴半张,所有推销自己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浴室里的镇海,镇海也看着她。
恰如刚才一样。
三人读了两秒的空气,不知所措。
“……呃,”滨江眨了眨眼,脸上的热血豪情瞬间被巨大的尴尬覆盖,她下意识挠了挠头,干笑一声,
“镇、镇海姐?好巧啊……你也……来跟指挥官商量‘加入宪兵队为港区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