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文化祭不足一个月,校园的空气被一种匆忙又兴奋的质地填满,仿佛每个人都吸入了一点躁动的花粉。
从今天开始,以准备文化祭为名,放学后留在教室变得合情合理。
其他班的学生早已偷偷将瓦楞纸箱和绘画工具运进教室,更有心急的家伙,干脆把点心饮料也一并囤入,开始了每天宛如小型庆功宴般的喧嚣。
二年F班也正式进入了战备状态。叶山隼人站在讲台前,声音一如既往的可靠:
「那么,现在开始决定演出的工作人员和演员。脚本由姬菜负责,其他职位... ...」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必要的职务名称。
结果如下:
监督:海老名姬菜
演出:海老名姬菜
脚本:海老名姬菜
... ...简直是一人军队,或者说,独裁女王。
不过在这班里,创作方面似乎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担此重任的人。
该称她为制作总指挥,还是超级制片人呢?
创作以外的人员安排则是:
制作执行:由比滨结衣
宣传广报:三浦优美子
主要工作人员就此决定。
这次演出女生不需登台,幕后的繁杂工作自然更多地落在了她们肩上
——这倒是班级里心照不宣的「合理分配」。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题:演员。
既然是戏剧,演员必不可少,而海老名姬菜版《小王子》的特色在于——
男生全员出动。
心动男生满载?
不,更像是羞耻心大考验。
虽然基于人道主义(或者说形式主义),进行了角色志愿募集,但真正想主动出演的家伙... ...果然,一个都没有。
想想也是,看过那份特色剧本梗概后还能踊跃报名的,大概需要非同一般的觉悟(或癖好)。
「那个~大家不用太在意之前的角色说明啦!」
叶山试图缓和气氛,笑容有些勉强,
「那些描写明显不会真的用在舞台上... ...大概。」
然而,一度植入脑海的糟糕印象没那么容易被几句话清除。
男生之间弥漫着一片死寂,仿佛在集体默哀。
「没办法了... ...」
海老名姬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不容置疑的光芒,她走上讲台,手握粉笔,宛如执掌生杀大权的判官,开始无视台下哀鸿,直接填写名字。
玫瑰、国王、自恋者、地理学者... ...随着粉笔划过黑板的「咔咔」声,一个个名字被强行填入角色下方。
「不要啊——!」
「地理学者饶了我吧!」
「我的马特洪峰!」
此起彼伏,宛如临终哀嚎的声音在教室各处响起,构成一幅阿鼻叫唤的地狱绘图。
接着,是主要角色的宣判。
王子殿下:叶山隼人
叶山的笑容瞬间石化,脸色似乎白了一度。
但女生群中却响起了压抑的兴奋低呼。从吸引观众的角度看,这选择无可厚非。
那么,另一位主角,那位「我」(飞行员)... ...
我盯着海老名移动的粉笔,白色的轨迹组成了熟悉的字:
「我」:比企谷八幡
「... ...不,这绝对办不到。」
我下意识地低声吐槽。
耳尖的海老名立刻投来惊愕的目光:
「诶——!?为什么!叶山X比企谷的CP本可是必收藏品哦!?你们是绝配的别扭攻受组合啊!」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外星语言... ...
「王子殿下用纯真无垢的温暖话语,巧妙攻略别扭又孤独的飞行员,这才是本作改编的精髓所在!」
法国原作者会气活过来吧... ...
「不,我... ...有文化祭实行委员会的工作。」
我找到了最现实的理由。
「是、是啊。」
叶山立刻接过话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比企谷有文实的工作,演剧需要大量练习,时间上可能确实冲突。」
... ...补刀得真及时啊,叶山。
「是吗... ...真遗憾。」
海老名露出由衷惋惜的表情,但笔尖未停。
「所以,是不是把人员再调整一下比较好?比如王子的人选也... ...」
叶山试图做最后挣扎。
然而,海老名已经飞快地改写了安排:
王子殿下:户塚彩加
「我」:叶山隼人
「嗯... ...别扭感虽然减弱了,但这样也行吧... ...」
「到头来,我还是逃不掉啊... ...」叶山认命般叹了口气。
「噢!这种被迫出演的无奈感和角色微妙契合呢!Good Job!」
海老名对失落的叶山竖起大拇指。
叶山怎样都无所谓了。
不过,让户塚扮演王子殿下,倒是个意外明智或者说,赏心悦目的决定。
他本人却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这个角色... ...好像挺难的。我这样的,真的可以吗?」
户塚不安地小声问。
「不,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脱口而出。海老名看人的眼光在某些意义上可能和我一样异常,但这次我由衷赞同。
「是吗?我完全不懂,得好好看看剧本才行... ...」
「我觉得不看这个剧本可能更好理解,」
我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读读原作反而更容易把握。这个剧本... ...扭曲得挺有‘特色’的。」
虽然认真是好事,但有些知识,不知道或许更幸福。
「八幡看过原作吗?」
「... ...嗯。」
我简短应道。
抛开那奇葩的改编,故事本身我并不讨厌,甚至算是喜欢的类型。
只是现在的氛围和剧本,让我实在难以投入。
「如果想看,我可以借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种主动提供... ...好像有点奇怪。
「真的吗?谢谢!」
户塚立刻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 ...能喜欢看书,真是太好了。
人生中第一次,我对自己的这个爱好产生了如此正面的感慨。
这时,户塚被叫去参加演员的初步讨论。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教室里剩下的其他人也迅速围绕服装、宣传、以及「哀悼」被迫出演的男生们展开了喧闹的讨论。
我无意参与,悄然起身离开教室。
刚走出门,身后就传来「啪嗒啪嗒」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能用脚步声就让人辨认出来的,大概只有动画里的タラちゃん(注:《海螺小姐》角色)和现实中的由比滨结衣了。
「小企,要去社办吗?」
我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啊。离委员会那边碰头还有点时间。而且,接下来一阵子大概都没法正常参加社团活动了,想着去说一声。」
「这样啊... ...我也去。」
由比滨很自然地走到我身旁,保持半步的距离。
短暂的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远处教室隐约的喧哗。
「... ...工作那边,没问题吗?」
我率先开口,视线落在前方反光的地板上。
这话问得有些含糊,既指文化祭班级的执行制作,也可能指别的什么。
「嗯,我想等真正开始忙起来才会知道吧... ...」
由比滨的声音带着稍微拖长的尾音,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绷,
「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大家一起的话。」
「是吗。」
我简单地回应。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接一句「反正最后麻烦事都会堆过来」或者直接沉默。
现在,我只是让对话有一个自然的落点。
又走了一会儿,由比滨忽然轻声说:
「总觉得... ...小企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 ...有吗?」
我下意识地想否认,但语气没有以往那么生硬,
「大概是睡眠不足导致的意识模糊吧。或者只是你的错觉。」
「不是错觉哦。」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回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说话也... ...嗯,挺‘小企风格’的。但是,好像……愿意多说一两句话了?刚才还主动说要借书给户塚君。」
「... ...那是基于人道主义援助,以及对海老名剧本可能造成的精神污染的预防措施。」
我试图用歪理掩盖。
由比滨却轻轻地「噗」了一声,不是往常那种勉强挤出的笑,而是更自然一点的气音。
「看吧,就是这样。虽然说的话还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但感觉,没那么快就‘啪’地一下把门关死了。」
我沉默着,没有反驳。
川崎那句「像根电线杆一样站着就行」的歪理,还有「修起来很麻烦」的古怪叮嘱,像微弱的电流,偶尔会在这片情感钝化的泥沼里激起一点难以察觉的涟漪。
不是想改变什么,也不是有了什么积极的目标,只是... ...好像稍微能忍受存在于此地此刻,并让这种存在被旁边的人隐约感知到,而不立刻引发系统的过载警报。
这大概就是她说的「没那么快关门」?
虽然门还是关着的,只是门缝可能... ...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或者只是门板太旧,裂缝变大了而已。
「... ...只是你的错觉。」
我最终重复道,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嗯,说不定呢。」
由比滨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侧脸上,之前那种快要溢出来,灰扑扑的焦虑感,似乎稍微淡去了一点点,尽管那勉强的痕迹仍在。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渐渐染上夕色的走廊里,走向那间熟悉,此刻或许空无一人的侍奉部教室。
沉默依旧占据主导,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即将绷断的张力。
这变化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或许,对于某些快要锈死的东西来说,毫米级的挪动,已是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