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实行委员会一般在四点左右开始,这之前还有点喘息的时间。
既然没被分配到具体任务,继续留在教室里只会显得碍眼,成为那种「明明没事干却还在晃悠」的尴尬存在。
再说,我已经背上了实行委员的名头,如果现在半途插手班级准备,只会打乱原有的节奏,造成混乱和效率低下。
那么,从一开始就置身事外,反而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世上,确实存在「不帮忙就是最大的帮忙」这种讽刺的情况。
... ...如果平冢老师是预见到这点才把我塞进委员会,那她可能比我想象的更了解如何「使用」我。
某种意义上,最懂得如何处置我这件「麻烦物品」的,或许正是我的同班同学们。
禁止触摸的不可接触者... ...这么一想,居然有点悲壮的帅气感。
总武高中除了少数社团如管弦乐部的音乐会、茶道部的茶会有独立展出,文化祭基本以班级为单位,其余则是有志团体形式。
走廊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噪音和沉闷的贝斯节拍,大概就是某个乐队在抓紧练习,迫不及待地向世界宣告「快来看我们!。」
那种青春的张扬,与我此刻的心境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喧闹声主要集中在本馆和新馆。
一旦拐向通往特别楼的走廊,喧嚣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骤然褪去。
侍奉部门上的锁早已打开。
我甚至幻听到门缝里渗出的、比走廊更冷几分的空气。
拉开门,雪之下雪乃果然已在里面,姿态与往常无异。
「呀哈啰~」
由比滨轻快地打招呼。
雪之下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门口,仿佛不适应骤然涌入的光线和人气,犹豫了一瞬才开口:
「... ...下午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像往常一样,走向自己的固定座位。
「小雪也是实行委员啊?」
由比滨问。
「... ...嗯。」
雪之下的视线没有离开手中的文库本,回答简短。
「有点意外呢,小雪会参与这种事。」
「是吗... ...或许吧。」
她的反应平淡,甚至有些消极。
这确实不像我认知中那个会主动揽事的雪之下,倒更接近那个厌恶成为焦点,习惯于保持距离的她。
「就我而言,你成为实行委员才更意外。」
雪之下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 ...或许是探究?
「啊,说的对,超不搭。」
我自嘲道。
「... ...我也是半强迫的。不过,比起在班里出演那个‘特别版’音乐剧,在委员会打杂显然更轻松。以结果论,还算不坏。」
我补充道,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比企谷」一些。
「还真是符合你风格的判断。」
她的评价听不出褒贬。
「但你这边就很反常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点连我自己都意外的刺。
这不是针对她的讽刺,更像是对某种模糊期待的落空感到的,针对自己的烦躁。
我立刻意识到这种将自身标准强加于人的倾向有多糟糕,心情随之沉了一下。
「... ...」
「... ...」
雪之下用彻底的沉默回应了我那点无的放矢的刺探。
她没有接话,甚至没有表现出被冒犯,只是重新将注意力完全集中于书本,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墙壁上老旧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由比滨深深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时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个... ...今天好像也有委员会吧?我也得回教室参加讨论了... ...」
我接过话头,算是给自己找个离开的理由:
「啊,对了。我也有委员会的工作,接下来一段时间,社团活动大概没法参加了。」
——或者说,「不想来」才是真心话。
雪之下闻言,慢慢合上了手中的文库本,动作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然后,她今天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投向我和由比滨。
「... ...正好。我也打算今天提出。文化祭结束前,暂停社团活动吧。」
「合情合理。」
我表示同意。这样对大家都好。
「... ...嗯,也是。有文化祭要忙嘛,这样安排也好。」
由比滨思考片刻,也点了点头,尽管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那么,今天就这样吧。」
雪之下做了总结。
「... ...也好。小企,你要是委员会那边有空了,记得也回班里帮帮忙哦?」
由比滨转向我,带着她让人难以完全拒绝的请求语气。
我内心立刻拉响警报。
委员会加上班级准备?
简直是无限工作量地狱(Unlimited Double Works)的开端。
「... ...有空的话。」
我用了最经典的敷衍句式,潜台词是「绝对没空」。
拿起几乎空空如也的书包,却感觉异常沉重。
... ...真不想去啊。
为什么仅仅是想到要开始做正事,就能引发如此强烈的生理性抗拒?
是心理作用吗?
还是说,精神上的倦怠已经具象化,开始侵蚀肉体了?
这就是所谓的「空想具现化」?
但工作终究是工作。我会做,只是会一边做一边在心里叹气罢了。
就在我伸手拉门时,外面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夹杂着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女孩们哧哧的笑语。
「请进。」
雪之下清冷的声音响起。
门被小心地推开,外面的笑声瞬间放大,又迅速收敛。
「打扰了~」
进来的是几个熟面孔。
为首的是相模南
——我的同班同学,文化祭实行委员长。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脸上挂着模块化的浅笑。
相模看到我们,夸张地睁大了眼睛:
「哎呀?这不是雪之下同学和结衣吗?」
喂,这里还有个大活人呢。
你的同班同学兼委员会同事,我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小模?怎么了?」
由比滨疑惑地问。
相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像参观一样扫视着部室:
「诶——原来奉仕部是雪之下同学你们的社团啊。」
她的目光在我和由比滨之间转了个来回,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
我感到背后窜起一股凉意。
那眼神里藏着某种黏腻的东西,像蛇在暗中观察,让我很不舒服。
「有什么事吗?」
雪之下的声音响起,是与平时无异的冷淡,但似乎温度更低了几度。
「啊,那个... ...突然过来,不好意思。」
相模调整了一下语气,显得有点拘谨,但眼神却瞟向旁边的同伴,寻求支持似的,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
她避开雪之下的直视,继续说道:
「我当上实行委员长了嘛,但是... ...该说没什么自信呢,还是有点不安... ...所以,想请你帮帮忙。」
果然。
昨天会后她和老师谈话,就是为这个吧。
又把麻烦人物引到侍奉部来了。
从一般角度看,面对陌生的重要职责感到不安很正常。
相模看起来也不像那种能独当一面的类型。
但,相模是需要帮助的那种人吗?
雪之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被这样沉默地注视着,相模显得有些不自在,挪开了视线。
「... ...‘自我的成长’,是你接受这份职务时提出的理由吧?」
雪之下缓缓开口,
「依赖他人,是否与这个初衷背道而驰呢?」
一针见血。
相模确实是靠「想要成长」的说辞才被推上这个位置的。
相模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话是这么说啦!但我觉得,给大家添麻烦、导致失败才是最糟的,不是吗?而且,我觉得和别人合作完成任务,本身也是一种重要的成长呢!」
她语速很快,仿佛早已打好腹稿。
雪之下只是沉默地听着。
「再说我也是班级的一份子嘛~当然也想好好帮忙班里的活动。完全不去露脸的话,总觉得过意不去。对吧?」
她突然把话题抛给由比滨,寻求认同。
「... ...嗯,也是呢。」
由比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好像... ...也是更喜欢大家一起做的类型。」
「对吧!」
相模仿佛找到了盟友,语气更轻快了,
「通过这种活动改善人际关系,为了做到这点,果然必须让活动成功才行!」
她身旁的两人也连连附和。
但我看到由比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应该也察觉了,相模这番话的核心,不过是想把责任和具体工作推给雪之下。
这和当初材木座惹祸后跑来求助的本质没什么不同。
对相模而言,重要的或许是委员长这个头衔带来的存在感,而非实际承担的工作和经验。
如果真想做好,她应该寻求委员会内部比如城回巡学姐的帮助,而非来侍奉部寻找外援。
她似乎羞于暴露自己的弱点,或者说,想用获得强援来虚张声势。
真是的,得意忘形接下麻烦,后果就得自己承担啊。
在这里被拒绝,吃一次瘪,或许才能算是一种成长吧。
我内心倾向于拒绝。
不想增加额外的工作量,也不想看到侍奉部被卷入这种带着算计的请求。
相模偷偷观察着雪之下依旧平静的脸色,似乎有些焦急。
雪之下沉吟片刻,最终开口确认:
「...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作为实行委员,在你的任期内进行辅佐,是这样吗?」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相模忙不迭点头,脸上露出得逞般的轻松笑容。
「... ...我明白了。可以。我本身也是实行委员,在职务范围内提供协助,没有问题。」
雪之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真的吗!?太感谢了!」
相模的喜悦与由比滨略带惊讶的表情形成对比。
我也有些意外,本以为雪之下会拒绝。
「那就拜托啦~」
相模轻快地鞠了一躬,和同伴们像完成任务般离开了部室,留下骤然沉重起来的空气。
我正准备再次离开,由比滨却向前一步,站到了雪之下面前,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 ...社团活动,不是已经决定暂停了吗?」
雪之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与由比滨对视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视线。
「... ...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与你们无关。」
「可如果是平常... ...」
「和平时一样。」
雪之下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没有什么不同。」
由比滨咬了下嘴唇,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
「... ...但我还是觉得,大家一起做更好。」
「不必。文化祭委员会的工作需要一定的决断力。我一个人处理更有效率。」
「说是效率... ...也许吧... ...」
由比滨被这冰冷的理由堵了回去。
雪之下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合起的书本封面上,用姿态明确表示谈话结束。
她的能力毋庸置疑。独自一人大概也能完成得很好吧。
「...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由比滨低声说完,转过身。
「... ...我回教室了。」
她迈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我回过神来,也跟着走出部室。
关门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部室内,只剩下雪之下雪乃独自一人。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而孤独,仿佛浩劫之后废墟中唯一屹立的残像,美丽得令人心悸,也孤绝得让人感到一种近乎悲壮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