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传来清冷而清晰的通知:“四百米项目选手,请携带学生证到操场中央检录处进行检录。”
我脱下校服外套,里面只有一件洗得有些松垮的旧运动短袖和及膝短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寒风掠过空旷的操场,带着初冬特有的、刮皮肤的凉意。
失策了,不该这么早脱掉外套。我搓了搓手臂,小跑着朝那个搭着蓝色大帐篷的检录处跑去。
帐篷下已经排了十来个同样衣着单薄的选手,大多在做着拉伸或跺脚取暖。检录的老师坐在长桌后,核对信息,发放号码布。
轮到我时,我递上学生证。老师核对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臂和腿部的线条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地说:
“练过?肌肉线条还行。号码布拿好,别丢了。”
旁边几个等待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视线若有若无地向我瞟过来,伴随着低低的笑语。
“很冷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加藤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她的笔记本和水壶。
她穿着整齐的校服外套,围巾也系得规整,看起来和周围瑟瑟发抖的选手们格格不入。
“有点。”
我老实承认,接过那张薄薄的、印着数字的布条,皱了皱眉——这次没有配套的马甲,只有几个大的回形针用来别在身上。
衣服是旧的,勾坏了也不心疼,但自己单手操作实在麻烦。
“需要帮忙吗?”
加藤惠问,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回形针上。
“那、麻烦了。”
我没客气。
我们找了个相对避风又没什么人的看台底部角落。我背对着她,微微弓起背,将号码布按在背后相应的位置。
“大概这个位置,用回形针勾住衣服就行,可能会有点难穿,慢慢来。”
“嗯。”
她应了一声,接过回形针。
我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尖端隔着薄薄的布料试探着寻找穿过的孔隙。
加藤惠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穿过去。
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偶尔金属碰触皮肤的凉意传来。
“抱歉啊,风太大了,不好弄。”
她轻声说,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第一次嘛,没关系,你尽管试,勾破一点也没事。”
我安慰道,再往下蹲,努力放松背部肌肉,但当她微凉的手指为了固定布料而不经意间碰到我的肩胛骨时,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那触感很轻,像一片凉凉的羽毛掠过,却在紧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空气似乎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传来的喧闹和风声。我能感觉到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小心地继续。
终于,两个回形针先后成功地穿过布料,固定住了号码布。
“好了。”
她如释重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下意识地立刻转过身。
动作有些急,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
我低头,正对上加藤同学抬起的眼睛。
她似乎也没料到我会突然转身,澄澈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我有些汗湿的额发和尚未平复的喘息。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几秒,近得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和眼底那一丝还没来得及褪去的专注。
风卷起她耳畔几缕碎发,也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一点护手霜的洁净气息。
“四百米选手请到起点处准备!第一组即将开始!”
广播声适时地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我猛地将视线偏开,感觉耳根有点发热。
“谢谢。”
声音有些干涩。
“我去起点再活动一下。”
“嗯。”
加藤惠也移开了目光,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我在终点附近等你,加油。”
“……好。”
来到四百米起点处,第一组的选手已经各就各位。跑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空旷而寂寥,等待着被脚步征服。
虽然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但久违的、属于正式比赛的紧张和亢奋感,还是让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肾上腺素开始无声地飙升。
我绕着起点附近慢慢踱步,做最后的高抬腿和拉伸,感受着肌肉的伸展和微微发热。
第一组的发令枪响了。身影如箭般射出,呐喊声从跑道两侧炸开。
我盯着他们奔跑的姿态,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试图将那份旁观者的激动,转化为自己待会儿起跑时的冷静燃料。
五分钟后,我站上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跑道,第四道。选择了习惯的蹲踞式起跑姿势,双脚稳稳踩在起跑器上,手指触地。冰冷的塑胶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奇异地让心神更加集中。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和略显粗重的呼吸。
“各就位——”
裁判拉长了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臀,重心前移,全身肌肉像拉满的弓弦般绷紧。
“预备——”
嘭!
发令枪的爆鸣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体内所有蓄势待发的力量。我猛地蹬离起跑器,身体向前弹射出去。
最初的几十米,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摆臂、送髋、加大步幅。风声在耳边呼啸,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
进入直道,速度逐渐加到极限。眼前的跑道向前无限延伸,红色的颗粒在脚下飞速倒退。我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相邻跑道,暂时领先。很好,保持节奏。
转过第一个弯道,进入后半程的直道。乳酸开始大量堆积,双腿逐渐变得沉重,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灼痛感。速度无可避免地开始下降。
坚持,还有两百米。
视野里,前方的跑道依旧空旷,没有对手的背影——要么被我甩开了,要么在更外侧的跑道。
“加油——!坚持住——!”
“冲啊——!”
模糊的呐喊声从跑道两侧传来,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但像一股微弱却持续的热流,注入逐渐冰冷的四肢。
是加藤吗?还是小岛他们?哼无暇分辨。
我咬紧牙关,面目可能已经有些狰狞,拼命维持着濒临崩溃的步频,榨取着肺部最后一点氧气和肌肉里残存的力量。
最后一个弯道!身体倾斜着,离心力撕扯着沉重的双腿。转入最后直道,终点线白色的带子就在前方,却又仿佛遥不可及。
喉咙里涌上腥甜的味道,视线开始模糊、晃动。不能停!冲刺!我拼命摆动手臂,试图带动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做最后一次加速。
眼前晃过终点线的瞬间,我用尽最后力气将胸膛向前压去。没有预想中撞线的紧绷感,只有骤然卸去所有目标的虚脱。
我没有立刻停下,而是凭借着惯性又向前踉跄跑了十几米,才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地疼,汗水像溪流一样从额头、鬓角淌下,滴落在跑道上。
很快,有同学跑过来报成绩:
“清瀬同学58秒整!小组第一!目前总排名也是第一!”
“厉害啊!” “跑得真猛!”
加藤惠、材木座、远藤、雨宫,还有班里的小岛、社团的水野,户冢彩加也跟在后面,几个人围了过来。
他们脸上带着兴奋和关切,七嘴八舌地说着祝贺和关心的话。
我感到一阵混杂着疲惫和开心的暖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朝他们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我扶着旁边的围墙,慢慢挪到更安静一点的角落,继续平复着翻江倒海的呼吸和心跳。
加藤惠跟着走了过来。
“号码牌,要取下来吗?”她问。
“嗯……麻烦你了。”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依旧撑着墙。
这次她熟练了很多,很快解开了回形针,取下了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号码布。“给。”
“谢谢。”我接过,小心叠好(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然后摸索着穿上一直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温暖的布料包裹住冰凉汗湿的身体,让人舒服得想叹息。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力量一点点流回四肢,但喉咙和嘴唇干渴得厉害,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过了一会儿,一杯温水递到了我面前,里面似乎溶解了什么,微微泛着甜白。抬头,是加藤惠。她不知何时去营地那边倒的。
“加了点葡萄糖。”
加藤同学解释。
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润微甜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慰藉。“……得救了。谢谢。” 声音还是有点沙哑。
“不用谢。跑得很棒。”她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喝水。
“好久没这么拼命跑了……有点高估自己了。”我苦笑一下,感觉小腿肌肉在微微抽搐。
“但结果很好。”加藤惠顿了顿,忽然问,“你以前,在国中的时候,专门练过跑步吗?”
我握着温热的杯子,点了点头:
“嗯,国中在田径部待过一阵,主要是中长跑。后来……就慢慢搁下了。”
那段时光夹杂着汗水和单纯的目标,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加藤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此刻靠在墙上、汗湿狼狈的我,看到了别的什么画面。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恍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加藤惠的思绪短暂地飘回了一年多前,某个同样是初冬的傍晚。国三放学后,她抱着厚厚的参考书和一袋刚从便利店买的东西,走向电车站。
车站入口人有点多,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
她有些无奈地蹲下身去捡,书本、笔袋、还有滚出袋子的饭团。这时,一只属于男生的、骨节分明的手比她更快地捡起了滚远的饭团,又迅速帮她拢起散落的书本。
加藤抬起头,想说谢谢,却只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背影挺拔的男生侧影。他头发比一般男生略长,发尾被汗湿贴在颈后,似乎刚结束训练,气息还有些不稳。
他甚至没看她,只是快速而利落地把东西堆好在她面前,含糊地说了句“给”,便像一阵风似的,转身汇入出站的人流,继续跑动起来,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那个侧脸,那个匆匆一瞥中带着运动后潮红和一丝不耐烦(或许是急着赶车)的神情……】
我见她有些出神,又叫了一声:
“加藤?”
加藤惠猛地回神,眼底那丝飘忽的影像迅速消散,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接过我手里空了的纸杯,“只是觉得,你跑起来的样子,很有力。”
“是吗?”我笑了笑,靠着墙慢慢站直身体,虽然腿还是有点软,但总算恢复了点人样。“总算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加藤同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东西,很浅,很快又隐没在平静的眸色下。
“不会丢脸的。”她轻声说,然后指了指营地那边,“要回去休息吗?还是去看看其他比赛?”
“去看看吧。”我说,和她一起,慢慢走回那片阳光与喧闹交织的、属于青春战场的中央。背后跑道上,又一组选手正在准备起跑,发令枪即将再次响起。
而我的四百米,带着58秒的成绩、虚脱后的畅快、朋友们毫不吝啬的欢呼,以及那杯适时递来的葡萄糖水的微甜。
还有那双曾帮我固定号码布、此刻安静走在身旁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悠远记忆,暂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