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本来可以早点回去。
却在教学楼拐角碰见了平冢静老师。
她正拦着比企谷八幡,手里晃着几本作业簿,似乎在说什么。
比企谷那副经典的死鱼眼放空表情,显然神游天外。
两人同时看见了我。
平冢老师眼睛一亮,抬手示意。
“正好,你也留下,帮个忙。”
我只好停下脚步,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放学的人流渐渐稀疏。
比企谷瞥了我一眼。
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去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尴尬的空气。
等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平冢老师一挥手指向教师办公室。
“你们两个,跟我来。”
办公室里堆着好几个半人高、看起来沉甸甸的纸箱,里面是不知道哪年哪月的旧资料,需要搬到另一栋楼的资料室归档。
“就这些,麻烦你们了。”
平冢老师拍了拍最上面的箱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帮忙传个话而已”。
“注意安全,别把老腰闪了。”
说完,她就坐回座位,拿起红笔开始批改作业,仿佛我们只是两个会自动完成指令的搬运机器人。
我和比企谷对视一眼。
他先默默地走向一个箱子,试了试重量。
我也没废话,挑了他旁边的另一个。
我们一前一后,搬起箱子,小心地挪出办公室。
起初的搬运过程几乎只有脚步声和略显沉重的呼吸。
走廊、楼梯、连接两栋楼的风雨廊。
箱子很重,棱角硌得手臂生疼。
为了协调步伐和避开偶尔经过的人。
我们不得不开始有最简单的交流。
“……前面左转。”
“嗯。”
“台阶,慢点。”
“好。”
“停一下,换下手。”
“……行。”
言语精简到极致。
内容纯粹关乎手上的重物和脚下的路。
但就在这种机械性的协作中,某种因校庆风波而冻结的僵硬空气,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体力劳动撬开了一丝缝隙。
将最后一箱资料塞进资料室角落,我们俩都松了口气,额头上沁出汗。
资料室灰尘在斜射的夕阳光柱里飞舞。
比企谷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忽然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
“……谢了。”
声音太轻,而且他别着脸。
我一时没听清。
“啊?你说什么?”
他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
目光依旧游移,但声音清楚了些。
“……谢谢。刚才,还有……校庆那次。”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也没想到孤高的他会道谢。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你谁啊?快把比企谷还回来。”
“他怎么可能说谢谢。”
比企谷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死鱼眼转过来瞥了我一眼。
“……那你当我没说。”
“晚了,我听到了。”
我笑了笑,气氛稍微松动了些。
“不过,校庆的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那个无名英雄吧。”
我仍然嘴硬不打算承认。
“英雄?”
比企谷重复这个词。
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对这类崇高词汇的疏离和一点嘲讽。
“英雄只会独自背负一切,然后变成悲剧的注脚。我讨厌那样。”
“巧了,”
我接口道。
“我也没兴趣当英雄。当个能解决问题的‘普通人’,就够累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但有时候,‘普通人’多管闲事的程度,也挺让人头疼的。”
这话听起来像抱怨,却又没有真正的厌恶。
我被他这别扭的说法逗笑了。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让你头疼了。”
“……算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总之,麻烦你了。”
这次的道谢,听起来比刚才自然了一点点,尽管还是别别扭扭。
离开资料室前,他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住,投币买了两罐绿茶,递给我一罐。
冰凉罐身的触感驱散了一些疲惫。
“先走了。”比企谷说。
“嗯。”
我们就在教学楼岔路口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鞋柜。
我回教室拿落下的东西时,又在走廊遇到了似乎“恰巧”路过的平冢老师。
她手里端着茶杯,状似随意地问。
“东西搬完了?”
“嗯,搬完了。”
“哦。”
她喝了口茶,望着窗外的暮色,叹了口气。
“我说你们现在的男生啊,一个个心里弯弯绕绕的,表达个谢意跟破解密室杀人案似的。比企谷那小子,没再说些煞风景的话吧?”
我把锅推了回去。
“他?能说句‘麻烦你了’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平冢老师轻笑一声。
“是吗?那也算有进步。”
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了然。
“你也是,明明做了事,却偏要躲到‘无名英雄’的影子后面。不累吗?”
我一时语塞。
累吗?
或许吧。
但比起被聚焦、被审视、被赋予各种期待的“英雄”,我宁愿待在影子里。
“这样就好。”
我最终只是这么说。
“是吗?”
平冢老师不置可否,转身准备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那些旧资料本来可以等校工明天处理。不过嘛,想着你们年轻人多活动活动也好,尤其是需要‘一起’活动的时候。”
我一怔:“老师,你该不会是……”
平冢老师打断我,脸上带着那种“看破不说破”的慵懒笑容。
“有什么不好吗?结果看来,也不算太坏吧?”
我说不出话来。
是故意的吗?是。
但这份故意,是好意吗?似乎也是。
它和我预想的、某种更正式或更深刻的“和解”不同,显得过于日常甚至琐碎。
可若说它毫无意义,那罐冰凉的绿茶和那句别扭的“麻烦你了”,又确实在心上划下了不同于以往的痕迹。
平冢老师摆了摆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慢慢喝完那罐绿茶。微涩回甘的液体滑入喉咙。
骑车回家的路上。
初冬的夜风很凉,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但胸口那块因为长时间疏离而有些滞涩的地方,仿佛被那笨拙的协作和更笨拙的道谢,轻轻撬动了一下。
谈不上温暖,但至少。
那风似乎能吹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