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当天。
我和广播社的几名社员驻守在校园广播站。这里算不上真正的中心,但透过环绕的玻璃窗,能俯瞰大半中庭的喧嚷。
我们的任务不是播报,而是作为技术节点留守——设备正常时我们隐于幕后,一旦出现线路故障或设备异常,社员们便会迅速出动排查,遇到我也解决不了的难题……
那就只能等活动结束后再彻底检修。
校园内严格禁止明火。
所有热食摊位都改用电磁炉或电热板,为此我们还额外拉设了临时线路。
体育馆的开幕式,有水野、田中那几个得力干事盯着,我比较放心。
此刻,大部分师生应该都聚集在那里。
我戴着一只轻便的耳机,连接着我们社团为这次校庆特别搭建的简易无线电通讯网络。
它不仅能接收特定频道的语音,还能通过配套的平板软件看到佩戴者的粗略定位。
信号主要覆盖执行委员会核心成员和一些负责巡查的同学。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接着,雪之下雪乃清冷而稳定的声音清晰地切入。
“这里是舞台指挥。各单位最后确认,开幕式倒计时三分钟准备。舞台灯光、音响、幕布、讲台话筒、后台催场,依次回报。”
“灯光就位。”
“主音响通道测试完毕。”
“幕布正常。”
“讲台话筒A路正常,B路备用。”
“后台催场,所有演员已就位。”
回报声简洁迅速,透着紧绷的秩序感。
“倒计时一分钟。”
短暂的寂静后,欢快的暖场音乐透过广播系统和我的耳机同时传来。
接着是城廻巡学姐温和又不失活力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校园。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上午好!欢迎来到总武高第36届校庆开幕式!首先,让我们用掌声和欢呼,请出由二年A班带来的开场唱跳——‘祭典序幕’!”
音乐变得更加热烈动感,即使隔着耳机和距离,也能想象出体育馆内瞬间被点燃的气氛。
节目音乐结束,掌声渐歇。
巡学姐的声音再次响起。
“感谢二年A班精彩的表演!那么接下来,有请本届校庆执行委员会主任委员——二年F班的相模南同学,为我们致开幕辞!”
耳机里,能听到现场麦克风被交接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一段略长的、不自然的停顿。
“……各、各位……”
相模南的声音终于传来,却像是闷在厚厚的布料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嗡鸣,音量也忽大忽小。
耳机里立刻传来水野压低但急促的声音。
“喂!相模委员!往前走两步!离麦克风太远了!对,就那个标记位置!”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擦声后,那恼人的嗡鸣消失了,但相模南的声音依然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弦。
“……老师、同学们……欢、欢迎……今天……那个……”
她是现场第一次念稿子吗。
现场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尴尬冷场,连透过无线电都能感觉到那种凝滞。
“相模同学有些太激动了呢,”
巡学姐温柔的声音适时插入,带着笑意为她解围。
“毕竟为了今天,大家付出了很多心血。请慢慢来。”
“是、是的……谢谢学姐……”
相模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接下来的演讲依然磕磕绊绊,时而忘词,时而重复。
更糟的是,不知她说了什么,或是哪个紧张的小动作引发了连锁反应,现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哄笑声,虽然很快止住,但在敏感的无线电接收中格外清晰。
等到那篇并不长的讲稿终于在她断断续续、几乎带着哭腔的尾音中结束时,时间已经比原定流程超出了近十分钟。
耳机里传来相模南下台时有些踉跄的脚步声和细微的、疑似抽泣的杂音,但很快被其他声音覆盖。
紧接着,雪之下冷静的声音在某个内部协调频道(显然她没注意按成了公共状态)响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急促:
“比企谷同学,后台催场表上标注的二年D班戏剧组应在西侧待命,为什么监控显示他们在东侧通道聚集?这种低级错误会导致后续三个节目衔接链断裂。”
短暂的沉默后,比企谷那特有的、半死不活的声线响了起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纠正一下,雪之下委员。不是‘聚集’,是‘被困’。东侧通道的‘临时管制’标牌被某个兴奋过度的一年级生撞倒后,刚好卡住了门轴。”
“他们现在不是想待在那里,而是出不来。顺便一提,我正在尝试用从厨房摊借来的黄油刀撬门,如果你有更高效的解决方案——比如允许我踹门——请指示。”
“用黄油刀?你是在演滑稽剧吗?”
雪之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深呼吸了一下。
“备用钥匙在舞台管理水野同学那里。执委会书记呢?这种时候应该有人在委员长身边处理后续……”
“啊,这个,”
比企谷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无辜,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女生的啜泣和安慰声。
“书记同学……嗯,正忙着安慰刚才下台、现在哭得妆有点花的委员长呢。毕竟‘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也需要有人善后,对吧?黄油刀虽然效率低,但至少不会吓到正在努力平复心情的领导人。”
“这样啊,”
雪之下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
“看来我看错人了。我以为书记的职责更侧重于流程记录和应急协调,而非情感辅导。”
“也许人家的‘应急协调’就包括处理委员长的情绪危机呢?”
比企谷的声音懒洋洋的,却藏着针。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觉得只要流程正确,其他问题都会自动解决。顺便问一句,雪之下,你现在是站在能看到后台全局监控的位置吗?”
“……是又怎样?”
“没什么,”比企谷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微妙的、看好戏般的笑意。
“只是觉得,如果你能从那个上帝视角稍微往下看一点点,或许就能发现,你刚才找的那位‘该在岗位上’的书记,她的制服口袋里露出了一角……嗯,像是备用钥匙串的东西。而她现在,正忙着给相模同学递手帕。”
耳机里传来雪之下那边骤然沉默的空白,仿佛能想象到她立刻转头看向监控屏幕,然后微微睁大眼睛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压低了,那份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哦,这个啊,”
比企谷的声调拖得更长了,带着一种“你终于问了”的满足感。
“因为两分钟前我试图找钥匙的时候,正好路过,瞥见了。本来想提醒你,但某人一上来就是‘低级错误’、‘衔接断裂’的指控,让我觉得,也许用黄油刀自力更生更能体现‘不给组织添麻烦’的精神。”
“你……”
雪之下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镇定,但语速明显快了些。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说?现在立刻去取钥匙,解决通道问题!”
“正在去呢,”比
企谷慢吞吞地说。
“不过雪之下,你有没有发现,你对着我这个‘没存在感’的书记抱怨书记不在岗的样子,稍微有点……嗯,缺乏自我认知?”
“比企谷同——”
“雪之下同学,比企谷同学,”
加藤惠平稳的声音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清水,恰到好处地注入了即将沸腾的对话中。
“提醒一下,这里是公共频道哦。虽然你们的‘岗位认知探讨’很有启发性,但总流程已延误十二分钟了。二年D班的同学还困在门后,而下一个节目的演员已经在候场区转了三圈。是否可以……先解决门的问题呢?”
耳机里安静了大约三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雪之下冷澈的声音再次主宰了频道,听不出任何波澜,但如果仔细听,似乎能捕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轻微的呼气声。
“全体注意,因开幕式环节超时,后续所有流程间歇时间压缩,各区域按预备方案B调整时间轴。后台,立刻处理东侧通道问题,下一个节目准备提前三十秒上场。现在执行。”
通讯**脆利落地切断,那速度比平时快了零点五秒。
开幕式环节总算在一种奇特的、充满微小硝烟味的插曲后过去了。
我离开广播站。
和一名一年级的机动队员在逐渐沸腾的校园里巡视。
喧闹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各个班级、社团的摊点早已各显神通,卖力地揽客。
中庭飘荡着章鱼烧、炒面、可丽饼的诱人香气。
当然,所有加热都依靠电力,几处临时拉设的电缆线槽被仔细地用防滑垫覆盖着。
每一个教室都变成了不同的世界。
鬼屋的惊叫、谜题屋的争论、咖啡馆的谈笑、占卜屋的神秘低语……
路过我们班时。
门口“云霄飞车体验”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楼梯拐角。教室里传出一阵阵夸张的尖叫和欢呼,看来效果不错。
走到F班附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口值班的比企谷八幡。
他就缩在一张课桌后面,面前摆着个“接待/咨询”的简陋牌子,门把手挂着“客满”的牌子,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
他们班的项目是《小王子》改编舞台剧。
透过教室后门狭窄的玻璃窗向里望去,观众席几乎坐满了。
舞台中央。
叶山隼人身披一件大概是象征飞行员外套的装扮,正温和地注视着扮演小王子的户冢彩加。
户冢戴着金发的头套,纤细的身形和那种天然带着纯净感的眼神,将小王子的脆弱与执着演绎得恰到好处。
剧本显然被大幅修改过。
只听叶山用他那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嗓音念着台词。
“……也许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他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诉说一个秘密。
“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独一无二。”
“呀啊——!”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兴奋的抽气声和低呼,几个女生激动地互相拉着手臂,还有人举起了DV或手机,镜头亮着光。
叶山和户冢的组合,加上这明显“服务观众”的含蓄改编,果然很有市场。
我看了几分钟,叶山在台上游刃有余,甚至临场加了点轻柔的示意动作;户冢虽然脸颊微红,但在叶山的引导下也渐入佳境。
台上台下,弥漫着一种温暖的、近乎梦幻的微妙气氛。
这与我身后走廊里穿梭的喧嚣,以及不远处其他班级传来的各种怪异声响,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我转身离开,调换频道,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低声说。
“F班舞台剧,客流饱和,秩序良好。演员‘感染力’超标,建议后续巡查人员做好心理准备,尤其是女性队员。”
耳机里传来加藤惠的声音,平静中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收到。已记录:‘叶山户冢组合,列为校庆重点观察项目,附带安抚女性观众情绪预案’。”
“不过,刚才中庭三号炒面摊报告电磁炉异常断电,怀疑是临时线路过载。后勤组已经带了备用电磁炉和分流插排过去。”
“你那边巡查如果告一段落,要不要回指挥室喝口水?平冢老师刚才送来一箱‘特别赞助’的功能饮料,包装上写着‘青春的涡轮增压’,味道……”
她加藤罕见地停顿了半秒,“……很有冒险价值。”
我忍不住笑出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
“听起来像是喝一口就能直接看到‘青春走马灯’的那种。帮我留一瓶,我这就过去。正好去检查一下那几个用电大户的线路,可别让我们的‘无明火校庆’演变成‘全校短路嘉年华’。”
“了解。指挥室等你,顺便可以分享一下‘涡轮增压青春’的实测报告。”
加藤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通话结束的提示音,似乎比平时轻快而短促,仿佛也沾染了一丝校庆日的轻松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