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F班那片弥漫着微妙气氛的区域,继续沿着喧闹的走廊巡查。
J班门口张贴着炫目的“未来霓虹时装秀”海报,里面传来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乐和阵阵喝彩。
我驻足看了片刻。
光影摇曳中,学生们穿着用荧光材料和废旧衣物改造的“时装”在临时T台上走动,颇有创意。
调换频道,我对着麦克风低声补充。
“J班时装秀,客流中等但气氛热烈,音乐声较大,已提醒注意分贝,避免影响隔壁古典音乐欣赏区。目前秩序良好。”
“收到。”
加藤惠的声音传来,接着她自然地接话。
“说到节目内容审核,刚才巡查时忽然想起海老名同学前几天的事情。”
“海老名?”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F班那个《小王子》的剧本。”
加藤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铺直叙的回忆感。
“海老名同学最初提交的版本……更贴近她个人的‘解读’。比如,飞行员第一次遇见小王子时,内心独白有一整页关于‘跨越星海的命运邂逅’和‘金色麦浪般发丝的隐喻’。”
我立刻明白了,脑海里浮现出海老名姬菜平时捧着某些书籍时闪闪发亮的眼睛。
“然后呢?你驳回了?”
“不仅仅是驳回。”
加藤惠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却很有力度。
“第一版,我标注了‘比喻过多,偏离原作基调,且部分描写可能引起部分观众困惑’。第二版,她修改了比喻,但增加了‘玫瑰与狐狸的三角情感暗示’章节。第三版,她试图加入‘B-612星球生态系统的诗意毁灭’作为背景……”
“到第五版时,她已经把剧本改成了带有后现代解构主义和轻微星际政治隐喻的……嗯,同人志风格舞台剧。”
我几乎能想象出加藤惠面对那些越来越离奇的剧本时,那张毫无表情却仿佛写着“这不行”的脸。
“她没放弃?”
“没有。”
加藤惠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微不可闻。
“她非常坚持‘艺术的完整性’和‘对经典的全新诠释’。我们拉锯了很多次。第七版时,她甚至引用了某些小众文艺理论来证明‘飞行员与小王子的对视时长达到47秒在舞台心理学上的必要性’。”
“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我有些好奇。海老名在某些方面的执着是出了名的。
“我没说服她。我只是把《校庆节目内容审核守则》又读了一遍,重点标出了‘需符合校园公序良俗’、‘不得包含可能引发不当联想的隐晦内容’以及‘总时长控制在25分钟内’这几条。”
加藤惠平静地说。
“然后我问她,是愿意继续修改到第十版,直到找到一个既保留她部分想法、又能通过审核、还能让叶山和户冢同学顺利演出的版本,还是直接取消节目。”
“……她选了第十版。”
“准确说,是第九点五版。”
加藤惠纠正道。
“第十版是她今天早上才最终签字确认的。也就是现在叶山和户冢在演的版本。”
“删掉了所有过于个人化的隐喻和延伸,保留了小王子的孤独感和童话色彩,只在一些台词节奏和眼神交汇的提示上,留下了非常克制的、她所谓的‘灵魂注脚’。”
“为了通过,她甚至接受了把‘独一无二的玫瑰’那句台词,从原版她写的‘你是我的宇宙坍缩后唯一的重力奇点’改回成更接近原著的表达。”
我想象着海老名一边咬牙修改,一边可能还在笔记本上写下“世俗扼杀艺术!”之类的字样,不禁有些好笑,又有点佩服她的坚持。
“难怪今天看她待在后台帮忙时,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
“至少演出很成功,观众很喜欢。”
加藤惠总结道。
“而且,她答应下次社团联合演出时,可以提交一份‘完全体’剧本作为参考——如果她能找到愿意演的社团的话。”
这段插曲让我觉得校庆的幕后远比台前更有趣。
我正想回应,目光扫过楼下中庭,发现三号炒面摊前似乎有些小骚动,有人正蹲在摊位后检查线路。
“看来后勤组已经到三号摊了,我下去看看具体情况。”我切换回工作频道。
“了解。‘涡轮增压青春’饮料给你留着了。”
加藤惠的声音最后传来,随即频道切换成公共状态,里面传来其他区域零星的汇报声。
我朝楼梯走去,身后J班的电子音乐和F班隐约传来的、经过十版打磨后的《小王子》台词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楼下食物的香气和人声的喧嚣。
这才是祭典应有的、充满琐碎冲突与最终妥协的,热闹而真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