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目光从比企谷身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雪之下雪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逼迫,仿佛在等待她作为副委员长,对比企谷这番“破坏团结”的言论作出某种裁决或惩戒。
加藤惠在我身边轻轻吸了口气,似乎也在关注事态发展。
然而,雪之下却低垂着头,手中紧紧攥着一份会议记录表,纸张的边缘微微遮住了她的脸颊。
我们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看她的肩膀,似乎在细微地、难以抑制地抖动。
好像在笑。
一秒,两秒……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逝。
然后,那份记录表被缓缓放下。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雪之下的脸上,竟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近乎破涕为笑般的奇异表情,虽然那笑意极淡,且迅速收敛。
她的眼眶似乎比平时更湿润一点,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她看向比企谷,声音平稳地吐出两个字。
“驳回。”
既驳回了相模南那空洞的标语,也似乎……驳回了某种期待她处罚比企谷的无形压力。
随即雪之下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干练的模样,转向脸色依旧苍白的相模南,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
“关于标语的讨论,今天暂时到此为止。明天同一时间,我们继续。届时,我希望看到更具建设性、更贴近实际情况的方案。”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清晰地宣布了新规定。
“此外,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半,执行委员会核心成员必须在此进行当日进度汇报与问题协调会议,直到校庆准备工作全部达标为止。任何未完成当日基本任务的班级或个人,需要当场说明原因并提交补救计划。”
雪之下雪乃的视线如同冰棱般扫过每一张脸。
“各位,有意见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见识过刚才那番风波,又看到雪之下此刻不容置疑的姿态,稍微识相的人都选择了沉默。
连几个原本可能想嘟囔“太严格了”的人,也把话咽了回去。
相模南嘴唇翕动了几下,在雪之下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最终也只是低下头,没有出声。
“很好。”
雪之下微微颔首,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相模南身上。
那意思很明显——作为名义上的委员长,该你说结束语了。
相模南身体僵硬地再次转向众人,努力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声音干涩。
“那……今天就先这样。明天开始,还请大家……多多配合,为了校庆一起努力。散会。”
“会议结束”的话音刚落,叶山隼人第一个站起身。
他脸上却没带着一贯的温和表情,动作没有丝毫拖沓,朝雪之下和老师的方向微微点头示意后,便径直离开了会议室,仿佛不想多停留一秒。
人群开始松动,散开。不少人经过比企谷身边时,刻意加快了脚步,或者投去复杂的一瞥。
隐约能听到低声的抱怨飘散在空气里:
“搞什么啊,把气氛弄得这么僵……”
“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这下好了,以后开会更麻烦了……”
就连一些确实用心做了事的学生,脸上也带着忧虑,小声交谈。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这样公开说出来……”
“会不会让之后的协作更难啊……”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显得无所谓,或是事不关己地快速离开。
等到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城廻巡学姐才缓缓起身。
她走到正在默默收拾自己那寥寥几件东西的比企谷面前,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温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清晰的、混合着失望与不解的神情。
“比企谷同学,”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少了往常的温度。
“我一直以为……你虽然说话特别,但至少是认真负责的人。今天这样……真的有助于解决问题吗?”
城廻巡没有等待回答,说完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我收拾好东西,走到比企谷旁边。
他正准备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我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手腕一转,将大拇指笔直地朝下。
“比企苦,”
我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笑,又带着明显的恼火。
“是傻的吗?不用你来做这个‘好人’!”
他动作顿住,没有抬头,但我看到他抿紧了嘴唇,下颌线微微绷紧。
比企谷当然知道,在他用那种极端方式撕开疮疤之前,我们学生会在雪之下缺席的那几天里,是如何用一种更迂回但也更务实的方式,艰难地把大家重新拧到一起的。
他的做法,某种意义上是在否定那种“妥协的努力”。
否定一部分人的改过自新。
沉默了片刻。
“不过,”
我语气一转,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真男人。敢说。”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但眼里那层惯有的死气沉沉似乎褪去了一瞬,多了点别的什么——或许是认可,或许是自嘲。
我背起书包,转身离开。
经过他身边时,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丢下一句。
“下次,做事一定要多考虑考虑‘我们’。”
比企谷会听吗。
我还是持怀疑态度,人很难改变。
然后,我走向等在门口附近的加藤惠。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却什么都没问。
“走吧。”
她点点头,我们一起离开了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地震的议会室。
走廊里灯火通明,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庆,还在前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