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校庆还有14天。
雪之下雪乃回来了。
她推开议会室的门,脚步有了一瞬不易察觉的停顿。
她预想中的混乱与停滞并未出现。
文件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不同的区域。
白板上是清晰更新的进度图表,几位执行委员正聚在角落低声而快速地讨论着什么,键盘的敲击声与纸张翻阅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却富有生机的节奏。
看到她回来,在场同学对她投向温暖的关怀。
雪之下立在门边,清冷的眼眸微微睁大,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最终落在了我们几人身上——我,对着屏幕皱眉核对数据的小林,以及正一丝不苟勾划名单的鸢尾绫。
她走近我们的桌子,脚步很轻。
“……辛苦了。”
雪之下雪乃的声音比往常柔和些许,但那份礼貌的疏离感仍在。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多亏各位维持。进度……似乎反而赶上了。非常感谢。”
小林的脸几乎要埋进显示器后面,耳根明显泛红,视线飘忽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缘。
“……没什么,总不能……真的让校庆停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腼腆。
鸢尾绫停下笔,抬头看向雪之下,风纪委员的臂章端正,表情是一贯的利落干脆。
“维持基本秩序、确保流程推进是风纪委员的职责。雪之下同学不必客气。”
鸢尾稍作停顿,语气公事公办地补充。
“不过,部分人员的出勤与贡献度记录存在争议,后续可能需要你作为副委员长进行最终确认。”
雪之下轻轻点头,目光随即转向我。
我知道由比滨结衣和比企谷八幡应该去看过她了。
我也从相模南那几个总黏在一起的同伴偶尔泄露的、带着抱怨和闪烁其词的对话里,听说她们似乎曾向“侍奉部”求助。
我没有特意向比企谷或由比滨求证,但此刻,看着雪之下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近乎自嘲的淡淡疲惫,一切都不言而喻。
她在该强硬划清界限的时候,终究对某些人、某些所谓“情面”,没能彻底狠下心肠。
反而选择了近乎自我消耗的方式,默许了那种无形的放纵。
这就是“集体”的某种真相吧。
有人心不在焉,有人咬牙苦撑,有人精明躲懒。
而她,却总试图以一己之躯,去填平所有人懈怠留下的沟壑。
雪之下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或许是想了解具体情况,或许……是想解释那几天的缺席。
但不重要了,我先一步将手中刚核对完毕的物资清单递了过去,截断了可能开始的对话。
“雪之下同学,这份清单需要你过目签字,下午放学之前必须提交给总务处。”
我的语气平稳而公事化。
她明显地怔了一下,眼底那点微弱的、试图交流的波动迅速冷却、平息,重新覆上惯有的、冰雪般剔透而疏离的色泽。
“好的,交给我吧。”
雪之下接过文件,没再多言。
——
距离校庆还有12天。
雪之下的回归,犹如给精密但略显生涩的齿轮组注入了关键的**。效率进一步提升。
这多亏了那些真正开始用心的执行委员、学生会的全力协助,以及叶山隼人带领的、现已正式更名为“校庆机动支援组”的志愿者们。
最混乱艰难的时期,似乎正在成为过去。
这天下午,议会室召开了关于最终确定校庆标语的讨论会。
标语是校庆的“门面”,其意义不言自明。
与会者除了执行委员会成员,还有作为校外志愿者代表列席的雪之下阳乃。
她笑靥盈盈地坐在靠前位置,眼神饶有兴味地扫视全场,像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幕的戏剧;
叶山隼人以校内志愿组负责人身份参加。
平冢静老师坐在前排,带着监督的意味;城廻巡学姐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
会议预定时间已到,室内仍是一片叽叽喳喳,人声浮动。
相模南站在前方的白板旁,侧着头和她的几个同伴低声说笑,似乎并未准备好开场。
城廻巡学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清晰地穿透了细微的嘈杂。
“相模同学,雪之下同学,时间到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相模南这才停下交谈,转过身,拍了拍手。
“大家安静一下,我们开始讨论校庆标语了。”
她的声音缺乏力度,底下的交谈声只是略低,并未停止。
她有些尴尬地瞥了一眼身旁仿佛神游天外的雪之下雪乃,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压低声音催促。
“雪之下同学,该你主持了,让大家开始讨论吧。”
雪之下像是被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
她抬眼看了看台下仍显散漫的人群,静默了短暂的一秒,才用清晰却缺乏温度的声音开口。
“那么,关于校庆最终标语,现在开始自由讨论,请各位提出方案。”
底下先是冷场。众人面面相觑,或低头摆弄纸笔,无人率先发声。
叶山隼人见状,举起了手,提出一个折中的建议。
“如果直接讨论没有头绪,不如我们先各自将想到的词句写在纸上,匿名收集上来,再进行筛选和集中讨论,这样或许效率更高,也能听到更多不同的声音。”
雪之下略一思索,点头同意。
“可以。就按叶山同学的方法进行。”
纸条很快分发下去。
我拿起笔,几乎未加思索,写下:青春?不过是群傻瓜拼命干活罢了。
坐在旁边的加藤惠瞥见,嘴角轻微地**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喂,你这……立意也太灰暗了吧?而且‘傻瓜’这种词,怎么可能用在正式的校庆标语上?”
“写实而已,”
我耸耸肩,“况且,往往就是被称为‘傻瓜’的人,在真的推动事情前进,不是吗?”
另一边,叶山和比企谷也在低声交谈。
叶山似乎提出了一个积极正向、强调团结的词汇,比企谷则歪着头,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浓浓倦怠感的腔调回了一句什么,叶山听后,只能露出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
纸条被收集到前方。
相模南和她的同伴们凑在一起,翻看、筛选、讨论,不时发出“这个不错”、“那个太普通了”的评语。
最后,相模南拿起粗记号笔,转身在白板上用力写下几个她认为代表了“集体智慧”的大字:
大家齐心协力!共创难忘校庆!
字迹工整,内容……
无比正确,正确到近乎空洞乏味,仿佛从任何一本校园活动手册上直接复制而来。
“噗嗤……”
一声清晰而毫不掩饰的嗤笑,从会议室靠后的角落传来。
是比企谷八幡。
他用手半掩着嘴,但肩膀那一下抖动和短促的气音,在这突然因写字声停止而略显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相模南写字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变得僵硬。
她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比企谷的方向,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
“是比企谷同学吗,你笑什么?是对这个标语有什么‘高见’吗?”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逼迫,仿佛在说。
有本事你就说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换作是我,大概早就忍不住吐槽这标语如同校园宣传栏里积了灰的陈旧口号。
但比企谷只是慢吞吞地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用那种懒洋洋的、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不,没什么。挺好的。”
“是吗?”
相模南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语气刻意放得“友善”起来,却更显尖锐。
“如果有什么更好的想法,不用客气,尽管提出来嘛。大家集思广益,都是为了校庆好,对吧?”
她这句话,与其说是鼓励。
不如说是将比企谷架到了众目睽睽的火上——提不出,就是你无理取闹;提得不好,便是你自取其辱。
比企谷挠了挠他那头总是睡得乱翘的黑发,像是真的被难住似的思考了几秒,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想法啊……硬要说的话,我刚才看着白板上这个‘人’字……”
他的目光从白板上那工整的“齐心协力”上移开,缓缓扫过台下的一张张面孔。
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被他目光掠过的人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明明是简单的两笔,互相支撑才能站住,”
比企谷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几何定理。
“但仔细想想,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更像……其中一笔完全倚靠着另一笔,自己却没使上什么劲?”
他顿了顿,终于抛出了那句真正锋利的话。
“挺符合现状的,对吧?毕竟这次校庆,执行委员会里,大概有一半的人,是打算到了当天,就在一旁‘纳凉’(注:日语中指悠闲旁观、不参与)的。”
“……”
会议室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十度。
所有细微的声响——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衣服窸窣声,甚至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近乎真空的死寂。
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这句轻飘飘却毒辣无比的话。
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冰锥,不仅精准地刺破了敷衍者与实干者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虚伪薄膜,更将那些原本只是沉默旁观、甚至暗中庆幸自己躲过麻烦的“中间派”,也一齐拖拽到了聚光灯下,逼着他们无所遁形。
“噗——哈哈哈!哎呀!!!”
一阵与现场凝固气氛截然相反、清脆响亮甚至堪称夸张的笑声猛地爆发开来。
是雪之下阳乃。
她笑得前仰后合,毫不顾忌地用手指着比企谷的方向,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八幡!你真是……哈哈哈哈!天才!这种解读……亏你想得出来!太有意思了!‘人’字原来是这么写的吗?哈哈哈!”
坐在她旁边的平冢静老师一脸头痛,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警告。
“阳乃!注意场合!”
阳乃这才勉强收住肆意的笑声,用手背优雅地拭了拭眼角,但脸上那抹混合着玩味、欣赏与恶作剧般兴奋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平冢老师重重叹了口气,转向比企谷,语气严肃起来。
“比企谷,解释清楚。你所谓的‘一半人纳凉’,具体指什么?还有,你暗示的工作分配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
比企谷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窗外天气。
“字面意思。校庆准备到现在,工作分配从来不是按‘齐心协力’来的。就拿我自己,每天做到六点,还有人被塞了远超本职、甚至跨组的工作量,默默做到倒下,”
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一个细微的、意味深长的停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雪之下,又迅速移开。
“也没见有多少人主动去‘齐心协力’地分担。另一边,有些人则总能巧妙地待在事务的 periphery(边缘),或者只做些表面光鲜、实则轻省的话。最后却要用‘齐心协力’来粉饰太平……”
“不觉得这标语本身,就挺讽刺的吗?至少,不是相模委员长所想象的那种,其乐融融、人人付出的‘齐心’吧。”
比企谷的话,像一块棱角分明、浸透寒意的石头,投入看似已恢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却是不再能轻易抚平的涟漪与暗流。
会议桌前,那些真正熬过夜修改方案、奔波协调过矛盾、切实处理过繁琐事务的委员,不少都低下了头,或是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笔。
他们听懂了比企谷未尽的指控——他是在指向相模南前期指挥的缺失与混乱,正是那种无序,导致了责任与压力的畸形分布。
而另一些曾以各种借口推诿、敷衍塞责的人,此刻却像被踩了尾巴,脸上涌起羞愤的红潮,毫不示弱地(或者说,是恼羞成怒地)瞪视着比企谷,仿佛他才是那个破坏团结氛围、不识大体的刺头。
相模南的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脸色由涨红迅速转为苍白,握着那支粗记号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凸起、泛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辩解,想维持自己委员长的尊严,但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城廻巡学姐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双手轻轻交叠,没有出声调解这尴尬的僵局,也没有附和任何一方。
她脸上那惯常的温柔笑意似乎淡了些,眼底深处沉淀着一层复杂的情绪。
那是了然,是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对眼前这出闹剧的悲哀。
标语讨论会,就在这片充斥着无声交锋、羞愧、愤怒与冰冷嘲讽的复杂气氛中,彻底陷入了僵局。
白板上那行墨迹未干的“齐心协力!共创难忘校庆!”,在会议室有些惨白的日光灯映照下,显得无比醒目,却又无比遥远,像一个悬挂在半空、却无人能够真正触及的虚幻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