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几个学生会成员面面相觑。
小岛凑到我耳边低声说:“这……合适吗?”
我没回答,目光扫过会议室。
很多委员脸上露出了赞同的表情——那是被繁重工作压抑后,突然看到解脱希望的轻松。
我想举手说点什么。
想提醒他们,阳乃那年的校庆之所以能轻松,是因为她提前三个月就开始筹备,而且核心团队都是经验丰富的三年级生。
想指出现在缩短会议时间,可能会让已经精细化的进度管理出现漏洞。
但我的手没有举起来。
因为周围大多数人都在点头。
甚至有人小声说“确实太累了”“每天开会效率也不高”。
雪之下站在前方,嘴唇抿紧,但最终没有再开口。
连自诩强人的她没做到,现在打算泼大家冷水我的条件更加少得可怜。
“那……”
相模南环视全场。
“大家如果没有异议,我们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例会时间改为五点结束。”
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起初稀疏,但渐渐连成一片。
相模南脸上绽开笑容,那是一种混合着成就感、解脱感和新获得的自信的笑容。
“谢谢大家!那今天就这样,辛苦了!”
这份姿态让我对她的没有什么好印象。
人群开始散去。
相模南和她的同伴们说笑着离开,阳乃跟在她们身边,依然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
城廻巡走到雪之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雪之下只是轻轻点头。
我收拾东西时,阳乃走了过来。
“清濑。”
她笑眯眯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发现。
“刚才看你站在那边,好像对那位相模学妹的决定……有点别的想法?”
阳乃果然看见了。
之前看到相模南轻易被煽动、雪之下被架在火上烤时,我脸上大概没能完全掩饰住那份不认同。
妹控的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想看看我这“别的想法”到底是什么质地,够不够有趣,能不能也成为她游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阳乃学姐观察真仔细。”
我停下动作,语气平稳地回应。
“作为学生会的一员,我只是在思考每个决定的后续影响。”
“只是这样?”
她眨了眨眼,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分享秘密般的姿态。
“我还以为,你是在替小雪乃觉得不值呢。你看,她做了那么多,结果好像没人领情?”
这话戳得更深了,带着她特有的、搅动情绪的娴熟技巧。
我能感到旁边还没离开的比企谷投来一瞥,那双死鱼眼里闪过一丝“又来了”的了然。
随即他挪开视线,假装专注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但动作明显放慢了。
我万分清楚阳乃想看的。
大概是我是否会流露出对雪之下的维护,或者对相模南的不满,那将是她评估“立场”和“可利用性”的有趣素材。
我抬起头,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没有回避。
“雪之下同学在做她认为正确且必要的事,她不需要别人来评判值或不值。至于领情与否,”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那是做出判断和享受成果的人需要考虑的事,不是她,也不是我。”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阳乃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那点游刃有余的玩味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打量。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直接地把话题的核心从“情绪”拉回到“责任”与“本分”上,用一种近乎无趣的坦率拆解了她的试探。
不远处,原本低头整理文件的雪之下,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笔尖在纸面上也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虽然她背对着我们,但那份陡然增加的寂静感,说明她并非没有在听。
“哎呀,真是认真呢。”
阳乃看了眼停下笔的雪之下,她的笑容加深,语气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和小雪乃一样。那……更要好好协助她哦。她有时候太专注前方了,容易看不清脚下的‘状况’呢。”
阳乃再次强调了“协助”和“看清状况”,像是递过来一把她定义的钥匙。
我不想触碰她们。
我一想到接触就想吐,其实虚伪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不熟的她想搞双标我是拒绝的。
这次我回应得更快了,几乎没怎么思考。
“她对自己要走的路看得很清楚。至于脚下的‘状况’,我相信她分得清哪些是真正的崎岖,哪些只是……一时扬起的灰尘。”
我把“灰尘”两个字咬得略轻,但足够清晰。
阳乃看着我,有那么几秒钟没说话。
她完美的笑容像被冰雪冻僵了挂在脸上,眼里的光闪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原本以为只是“可靠帮手”的男生。
比企谷在那边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被呛到的轻咳,然后彻底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膀微微耸动。
而雪之下那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笔帽被合上的“咔嗒”声。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即将衍生出更多言语交锋时,一个温和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像一阵恰到好处的风。
“阳乃学姐,”
叶山隼人微笑着走上前,姿态自然得体,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您对舞台流程那么熟悉,我们F班有几个动线可以请教你吗?”
他的介入完美而及时,理由也无可挑剔——请教前辈经验,且与“共同演出”无关。
他给了阳乃一个无需纠缠的台阶,也给了这片空间一个休止符。
阳乃的目光在我脸上最后停留了半秒。
随即那生动的笑容重新变得璀璨起来,她转向叶山。
“好呀,隼人还是这么周到。那我们走吧。”
阳乃再转向我,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轻快。
“那,校庆上期待你们班的作品咯,清濑。”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和叶山并肩离开。
经过比企谷身边时,阳乃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比企谷已经迅速低下头,假装在全神贯注地系他那根本不需要再系的鞋带。
叶山则对我投来一个短暂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切,有一丝同为“局内人”的淡淡无奈。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继续收拾桌上的文件。
心里清楚,阳乃的试探不会停止。
这一次,我让她明白了我的“无趣”和我的“边界”。
他们离开后,会议室里仿佛一下子空旷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
雪之下那边传来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比之前速度更快,也更用力,仿佛要将某种情绪灌注进字里行间。比企谷则被总务组长留下加班。
中村这才从角落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目睹刚才那一幕后残留的不安,低声问。
“清濑,那网站和后台系统那边……我们明天还照常碰头吗?”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墙上的倒计时——二十四天。
“还是按原计划。”
我说,“会议时间缩短,不代表工作标准降低。我们约定好,每天五点到五点半,继续把网站完善。其他部分……该做的还是要做。”
中村松了口气。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离开会议室时,雪之下还在。
她坐在前排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一堆文件。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规律而孤独的沙沙声。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快步走向校门,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扑面而来。
手机震动,是打工的餐厅发来的排班确认。
今晚六点到十点的晚班,现在赶过去刚好来得及。
走出校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特别大楼三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颗固执的星。
二十四天。
齿轮还在转动,但节奏似乎要变了。
而我能做的,就是确保自己负责的那个部分,不要因为任何变化而松动。
这样想着,我加快脚步,汇入傍晚匆忙的人流。
今晚,还有餐厅的晚班要上,还有热腾腾的食物要端给客人,还有古贺活力满满的“欢迎光临”在等着。
现实的世界,不会因为会议室的任何争论而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