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时间的流逝似乎都变得粘稠而缓慢。
曾经坐满执行委员的长桌,如今只剩零星几人。
说好的“享受过程”,变成了志愿者们工作时拖拉散漫,一到五点便准时消失,甚至有人用“班里突然有事”这种显而易见的借口提前开溜。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松懈后难以收拾的怠惰。
台上。
雪之下雪乃独自一人埋首于文件山中,笔尖划动纸张的声音成了这里唯一规律的声响。
一摞摞文件夹在她手边堆起,仿佛无声彰显着被遗弃的工作量。
城廻巡学姐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青,目光扫过稀落的人群时,唇线抿得紧紧的。
当初那份急于找到人选的欣慰,此刻大概正被沉甸甸的后悔所取代。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我们宣传组,以及学生会其他几个还在默默核对进度、调试设备的“老黄牛”身上。
看到工作虽然缓慢但至少还在推进,那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丝。
一个一年级学生会的学弟小心翼翼地给我倒了杯茶,我低声道谢。
趁直起腰放松僵硬的脖颈时,瞥见会议室靠门处的景象——巡学姐正和比企谷站在那儿,两人手里捧着纸杯,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比企谷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正没什么情绪地扫过雪之下面前越堆越高的文件山。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巡学姐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像是私下叹息被人撞见。
比企谷则只是移开了视线,继续盯着那堆文件,仿佛在研究什么奇特的社会学标本。
是啊,最初说得好听,学生会只是“协助”。
现在呢?
大部分实务性、持续性、繁琐的工作,像不断涨潮的海水,最终都淹到了我们这十几个所谓“骨干”和各部门负责人的脚踝,乃至膝盖。
我们反倒成了确保这艘船不至沉没的、沉默的压舱石。
就在这时,叶山隼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显然没预料到眼前的景象,脚步顿了顿,温润的目光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巡学姐和雪之下身上。
他脸上惯常的明朗笑容收敛了些,眉头微微蹙起。
“巡学姐,雪之下同学,”
他走上前,声音清晰而温和,打破了沉寂。
“看来这边的人手比预想的紧张。F班的道具组正好提前完成了任务,有几个男生可以空出来。如果这边有需要搬运、整理或者跑腿协调的工作,请务必让他们过来帮忙,哪怕只是临时顶一下也好。”
巡学姐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连忙接口,语气带着感激和急切。
“真的吗?那太好了!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尤其是体力活和需要对外联络的杂事……”
“没问题。”
叶山干脆地点头。
“我让他们听雪之下同学或者清濑他们直接安排。具体的需要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一直沉默的雪之下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冽。
她看向叶山,没有立刻接受这份好意,反而冷静地问道。
“他们班自己的排练和道具维护不会受影响吗?校庆在即,每个班的时间都很宝贵。”
叶山微笑着,语气诚恳。
“请放心,雪之下同学。是真正完成了阶段性任务的同学,我确认过不会影响后续进度。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冷清的会议室。
“让有余力的人帮助遇到困难的伙伴,确保整体活动能顺利进行,本身也是校庆精神的一部分吧?这也是我们执行委员该有的意识。”
巡学姐见状,赶紧打圆场,语气带着劝慰。
“雪之下同学,叶山同学说得有道理。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整体的推进效率更重要。既然F班有余力,我们接受这份协作,把眼前紧迫的物资清点和场地确认环节推进下去,才是对所有人负责。”
雪之下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似乎在快速权衡。
最终,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明白了。那就麻烦你了,叶山同学。具体需要协助的事项清单,我稍后整理出来。”
“好的,交给我。”
叶山爽快地应下。
正当几人达成共识,气氛稍缓之际。
一个与平日懒散截然不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地插了进来。
“依赖别人的帮助,确实很重要呢。”
比企谷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纸杯,死鱼眼平淡地扫过在场众人。
“毕竟,如果总是只有特定的一小部分人在拼命划水——哦不,划船,而其他人要么在岸上看着,要么干脆把桨扔给别人,还美其名曰‘享受过程’,那这船迟早得沉。对吧,巡学姐?”
他的话像一颗冷水,滴进了刚刚泛起些许暖意的空气里。
巡学姐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反驳的话。
比企谷却仿佛没看见她的难堪,继续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厌世感的平淡语调说道。
“啊,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某人’开了个好头嘛。自己先放松了,把繁重的规划和细节推给‘有能力的人’,然后口头鼓励大家‘别太累’、‘要享受’,结果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自然觉得‘啊,原来不必太认真也可以’。”
比企谷扫了一圈在会议室的人,像是路德金在演说时讲到不公平的不满。
“责任?那是什么?在某些人心里反正最后总有‘靠谱的人’会收拾烂摊子。这套逻辑,简直完美得让人想鼓掌。”
他话语中的“某人”指代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巡学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听懂了比企谷话里隐射的是谁——正是她当初“病急乱投医”选出来的主任委员相模南,以及她自己那短暂的默许和妥协。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比企谷同学,现在说这些……”
“现在说这些,正好。”
叶山接过了话头,他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郑重。
“比企谷说得虽然直接,但指出了问题。现状就是工作分配出现了严重的断层和惰性。与其纠结过去,不如立刻重新规划。”
叶山隼人看向雪之下。
“雪之下同学,既然有额外人手可以调用,是不是可以把积压的工作重新拆解一下?把那些需要持续跟进但被拖延的,以及我们F班同学能快速上手的部分,明确分出来?”
雪之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静的决断。
“可以。我需要一点时间,根据工作性质和紧急程度重新列表。”
“那就这么办。”
我巴不得多点人来。
我开口道,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清晰。
“技术调试、网站维护、核心文书这些由我们学生会原有小组继续负责。物资搬运、场地二次测量、各班级进度催收这些耗时长、需要跑腿但技术门槛不高的,可以列出来交给叶山同学带来的人,以及……”
我看向比企谷。
“比企谷,我记得你之前负责的记录组也几乎停摆了,但流程你最熟。监督和核对这部分移交工作的完成质量,避免出错和新的拖延,你能帮忙吗?”
比企谷撇了撇嘴,倒也没拒绝。
“啧……知道了。反正就是看着别让那些来帮忙的也摸鱼,或者把事情搞得更糟对吧?”
“我也会协助比企谷的。”
叶山适时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确保衔接顺畅。另外,志愿组那边人手短缺的问题,我也可以试着再去沟通一下。或许……换个更能体现‘价值’和‘认可’的说法,能拉回一些人。”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显然指的是相模南之前那套空洞的“享受论”缺乏吸引力。
叶山转向比企谷,伸出了手。
“那么,这边暂时就多多指教了,比企谷。”
比企谷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叶山认真的表情,最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力气地虚握了一下。
“……哦。麻烦你了。”
一场无声的危机,在几句坦诚到近乎尖锐的对话中,似乎被强行扭转了方向。
新的、更务实的分工在沉默中开始酝酿。
雪之下重新埋首,笔尖飞快地书写着新的清单。
巡学姐走到一旁,开始低声打电话,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动作有了目标。
叶山和比企谷凑到一边,低声讨论起待会要如何“接收”和“安排”工作。
我看着他们,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疲惫依旧,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独自承重的凝滞感,似乎随着有人伸出手。
有人站出来说破真相,而被戳破了一个小口。
工作依然如山,前路也未明朗。
不再是一个人的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