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的天空是那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像被夏日最后一场雨仔细洗过。
我跑完五公里回来时,太阳刚好完全升起,光线穿过厨房窗户,在流理台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青菜猪肉粥在锅里咕嘟作响,我往另一个平底锅里倒了油,面糊滑进去时发出令人安心的滋滋声。
鸡蛋油饼子的香味很快填满小小的厨房——这是姐姐以前常做的早餐,据说开学第一天要吃扎实些。
吃完早餐,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八月那一页已经被翻过去。
九月的格子还空着。
我用红笔在第一个格子里画了个小小的圈。
骑车上学的路上,风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凉意。
经过公园时。
我看见了同样骑车的比企谷八幡。
他蹬车的节奏慢吞吞的,单肩包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为什么暑假结束了”的气息。
“比企谷。”
我骑到他旁边,放慢速度。
他转过头,标志性的死鱼眼在认出我后稍微睁大了一点。
“哦,是你啊。”
“暑假约你打球,一次都没出来。”
我抱怨。
“热。”
他简短地回答,然后顿了顿。
“而且小町总拉着我去海边或者什么夏日祭……累死了。”
但他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只有你妹妹?”
“不然还有谁。”
比企谷叹了口气,死鱼眼里却掠过一丝柔和。
“那家伙最近迷上羽毛球,非要我陪练,结果自己练得比我还起劲。”
快到学校,我们下车推着走了一段。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地面,像是在想什么。
“新学期开始了啊。”
比企谷忽然说,声音很轻。
“嗯。”
“你那个维修部,今年还继续?”
“继续。”
我点点头,“田中他们好像已经计划好要做什么了。”
比企谷点点头:“挺好。有个地方能待着。”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远处总武高的校门。那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笑声和谈话声在晨风中飘散。
“侍奉部呢?”我问。
“大概……也继续吧。”
他耸耸肩,死鱼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平冢老师不会放过我的。”
我们在校门口分开。
他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稳定。
走到一半时,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没有回头。
推开二年E班教室门时,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
暑假结束的第一天,教室里乱哄哄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有人在炫耀旅行纪念品,有人在抱怨暑假作业,还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昨晚的棒球比赛。
空气中飘着新课本的油墨味、暑假残留的防晒霜味,以及某种属于九月的、崭新的气息。
我的座位还在靠走廊倒数第二排。
加藤惠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总武高的夏季校服,白色衬衫熨得平整,深蓝色百褶裙垂到膝上。
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干净的脖颈。
她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书,是一本看起来有点厚的文库本,封面色调素雅。
我拉开椅子坐下时,她抬起头。
“早上好。”她说,声音平静如常。
“早上好。”我把书包挂到椅背上。
“在看什么呀?”
她把书稍稍倾斜,让我看到封面——《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作者是塔拉·韦斯特弗。
“暑假在图书馆借的。”
加藤说,“关于一个美国女孩通过教育重新认识世界的故事。”
“是吗。”
我看了眼书名,“等你读完,我可以借来看看吗?”
她眨了眨眼,那是一种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像平静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好呀。不过可能还要一阵子,我读得慢。”
“不急。”
我们各自整理起东西。
我把新发的课本一本本塞进桌肚,她则小心地在每本书的扉页写上名字和班级。
她的字迹工整而清秀,每个笔画都写得认真,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借橡皮,加藤惠从笔袋里拿出来递过去,动作自然。
那个女生道谢时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新学期,同桌,这足够成为班级话题的素材。
上课铃响时,教室勉强安静下来。
班主任走进来,开始讲新学期的注意事项。
我望向窗外,操场上有体育班的学生在跑步,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加藤惠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个九月似乎也不坏。
第二节课后的休息时间。
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排队的人不多,我接完水转身时,看见了加藤惠。
她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水杯,似乎也在等待。
“要接水吗?”我问。
“嗯。”她点头,走上前来。
水流注入她的杯子时,我们短暂地并肩站着。
走廊窗外可以看见中庭的银杏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关于周日,”我开口,“图书馆的书展。”
加藤惠接满水,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面对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专注。
“下午两点开始。”
她说,“如果你方便的话。”
“我周日白天都有空。”
我说,“具体在图书馆的哪里?”
“一楼的多功能厅。”
加藤想了想,语速比平时稍快一点。
“主题是‘夏日阅读延伸’,有轻小说、游记,还有一些冷门作家的作品展。据说还有一个小型的旧书交换角——可以用自己的旧书换别人的,很有意思。”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稳,但能感觉到她对这次书展的了解不止于表面。
“你很期待?”我问。
加藤惠微微偏头,那是个很细微的动作。
“嗯。因为……”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因为暑假最后那天,”
她最终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答应会考虑。而我……不希望那只是客套话。”
她说得很直接,直接得让我愣了一下。
“肯定不是客套话。”
我抿着嘴。
我也着急了。
“我会去。”
她点点头,嘴角有很淡的、但真实的弧度。
“那,周日两点,图书馆正门?”
“好。”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
我们随着人流往回走,在教室门口分开,各自回到座位。
数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开始写今天的第一个公式。
我翻开课本时,余光看见加藤惠也坐下了。
她拿出数学笔记,手指轻轻抚平纸页的边角,然后抬起头,望向黑板。
那个周日午后的约定,就这样安静地落在了九月的第一个周三。
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时间,维修信息部的活动室像往常一样热闹。
这间位于特别大楼三楼的教室。
墙上贴着各种电子元件的海报,长桌上摆着几台正在维修的电脑,角落的书架上塞满了技术手册和过期的电脑杂志。
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我推门进去时,田中已经在了。
他正对着一台拆开的主板发愁,眼镜滑到鼻尖。
“清瀬前辈!”看到我,他像看到救星。
“这个电容……它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走过去看了看:“确实鼓包了。得换一个。”
“我就说嘛!”
田中推了推眼镜,随即又垮下肩膀,“可是我没有备用的……”
我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找出一个合适的电容递给他。
田中的眼睛立刻亮了。
“谢谢前辈!对了,你上次分享的那个博主的视频教学,”
他一边小心地焊接电容,一边说。
“关于Python基础的那系列,我看到第三集了。但是那个递归函数的部分……”
“很难理解?”
“超级难!”
田中放下烙铁,比划着,“就是……函数调用自己?这不会无限循环吗?”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拿起旁边的白板笔。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尽量用简单的例子解释递归的概念——从阶乘计算到汉诺塔问题。
田中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最后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前辈你真厉害!”
“只是比你早学几年而已。”
我摆摆手,“而且那个博主的视频确实讲得好,我当初也是看他的教程入门的。”
我们正说着,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水野抱着一台相机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学长!快看我今天拍的!”
她把相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几张学校中庭的照片。
银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长椅上落着几片早黄的叶子。
还有一张是走廊尽头,光影将窗户的格子投射在地板上,形成几何图案。
“构图进步了。”
我翻看着,“这张光影捕捉得很好。”
水野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对吧!我最近在跟新闻社的佐佐木学姐学构图。她说我的照片以前太‘直白’了,缺少故事感。”
“佐佐木?是三年级的那位吗?”
“嗯!她拍照可厉害了,校刊的好多封面都是她拍的。”
水野接过相机,手指在触摸屏上轻滑,调出另一组照片。
“上周她带我去拍了附近的街景,教我如何等待‘决定性瞬间’。比如这个——”
照片里是一个老人在公园喂鸽子,正好有一群鸽子振翅飞起的瞬间,老人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温暖。
画面捕捉到了羽毛扬起的动感,以及老人眼中柔和的光。
“这张很好。”我由衷地说。
“佐佐木学姐也说这张可以投给下期校刊。”
水野的脸有点红,声音里藏着小小的骄傲,“她说如果被选上,就能署我的名字了。”
“加油。”
水野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学长,你以前拍过街头摄影吗?”
“很少。”
我摇摇头。
“我拍照主要是为了实用——记录维修过程,或者拍些资料。艺术摄影是另一回事。”
“但前辈教我的基础都很实用啊。”
水野认真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边缘。
“曝光三要素、焦距的选择、还有后期调色的基本原则……佐佐木学姐说我的基础很扎实,问我是不是专门学过。”
“你说是维修部的前辈教的?”
“嗯!她很惊讶,说没想到维修信息部还教摄影基础。”
水野笑了,那笑容明亮而真诚。
“多亏前辈向佐佐木学姐推荐我,不然我没机会和他们一起。他们新闻社可是出了名的大社团,平时都不太带外人的。”
我摇摇头,嘴角还是不自觉地扬起。
“佐佐木学姐眼光不错。但这也得你自己努力,不然进步不会这么大。”
水野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然后又说。
“然后她问我们部还收不收人,她有个朋友对电脑维修感兴趣,但摄影技术‘烂得要命’——这是原话。”
活动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部里的其他成员陆续进来,带着各自的问题和想法。
佐藤想优化上学期做的小夜灯程序,铃木从家里带来了一台旧收音机想试着修好,山本则对田中正在焊接的电路产生了兴趣。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活动室里充满了讨论声。
我们没有做某个特定的“大项目”,而是各自研究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遇到问题时互相请教。
这种氛围反而让人更放松——社团活动不一定要产出什么,有时候仅仅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待着,做一些喜欢的事,就足够了。
我帮铃木拆开那台老式收音机,里面密密麻麻的元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能修好吗?”
“先清理灰尘,检查有没有明显的损坏。”
我想到家里的风扇,笑着回答。
“老东西往往比我们想的结实。”
我们用棉签和酒精小心地清理电路板,发现有几个电容已经漏液了。
正好田中那里有合适的替换件——他总是像个仓鼠一样囤积各种元件。
“前辈,”
铃木一边看我示范焊接,一边问。
“你毕业后,会去学电子工程之类的吗?”
“还没决定。”
我说,“可能吧。”
“那一定要考个好大学啊。”
佐藤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这样我们以后就能说‘我们部长可是某某大学毕业的’!”
大家笑了起来。
水野举起相机,镜头对准我们。
“我要把现在拍下来,等前辈毕业时做个纪念册。”
“别别别……”我说。
“要拍!”
田中起哄,从焊接台那边探过头来。
“咦,前辈害羞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却没再阻止。
快门声轻轻响起,定格了这个午后的瞬间——阳光斜照进活动室,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专注或笑容。
铃木盯着电路板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手术,田中眼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水野半蹲着寻找角度,马尾辫垂在肩侧。
离开学校时,天边是温柔的橙粉色。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看见加藤惠站在不远处的公交站。
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袋,似乎在等车。
她也看见了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推车走过去:“等公交?”
“嗯。”加藤惠叹了口气。
“今天要去一趟书店,家里的妹妹需要买参考书。”
“那周日,”我说,“需要我帮你找什么书吗?”
加藤惠想了想,睫毛在夕阳余晖中垂下浅浅的阴影。
“如果有关于北欧设计的书,或者小众游记……我想看看。”
“好,我留意一下。”
公交车在这时驶来了,车灯在渐暗的天色中划出暖黄的光轨。
她朝我微微颔首:“那么,周日见。”
“周日见。”
加藤上车后,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
我骑上车,朝相反的方向蹬去。
回家的路上。
我想起早上的粥和油饼子,想起比企谷提起妹妹时那种抱怨中带着温柔的微妙语气,想起加藤惠低头看书时安静的侧脸,想起活动室里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想起水野说起新闻社学姐时发亮的眼睛。
夏天确实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比如周日午后的约定,比如社团活动里的笑声,比如这个刚刚开始的秋天——正在悄然生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停下车查看,是维修信息部的群聊。
水野发来了今天拍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我低头教铃木焊接时的侧脸。
照片拍得很自然,光线柔和,能看见我额前碎发的阴影落在眉骨上。
田中回复:前辈看起来好认真!
佐藤:这张拍得好,水野技术见长啊
水野:是佐佐木学姐教得好~
铃木:山本你的手稳得可怕,我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山本:多练练就好了,我一开始也是
我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点了保存。
然后继续骑车,穿过渐渐亮起的路灯,朝家的方向驶去。
街道两旁的人家开始亮起灯火,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能隐约听见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孩子练琴的声音。
明天,还有更多的日子,都会这样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