挎包里除了钥匙纸巾等必需品，还多了几样以备不时之需的小物件。
到达东侧观览区时，岸堤斜坡上已坐了大半，我们在边缘处找到空隙。加藤惠取出浅蓝色格子野餐垫铺开，仔细抚平边角。
左手边是年轻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小男孩指着海面上的作业船兴奋地说着什么；右手边几个高中女生分享着零食，笑声清脆。
海风带着咸湿气息吹来，比河风更有力地驱散着暑热。
加藤惠坐下，将手袋放在腿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动。
她静默片刻，从手袋中拿出一个用深蓝色布巾包裹的小纸盒。
“我做了饭团。”
加藤同学解开布巾，露出纸盒。
“要尝尝吗？”
我接过打开。
三个三角形的饭团整齐排列，海苔平整，米饭扎实，保鲜膜裹得一丝不苟。
“梅干和鲑鱼，”
她指着分辨，“这个是昆布。”
我拿起梅干饭团拆开。
米饭微温，梅干的酸味恰到好处。
“很好吃。”我三口吃掉。
“那就好。”
加藤惠拿起一个，小口吃着，目光望向渐暗的海面。
远处作业船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如提前洒落的星辰。
我们安静地吃完饭团。
我将空盒和保鲜膜收进环保袋时，她看了一眼袋子。
“清瀬同学准备得很周到。”
“以防万一。”
我将湿巾递给她一包。
她接过，指尖轻触：“谢谢。”
天色完全暗下。
海港沿岸灯笼逐一亮起，暖黄的光倒映在漆黑水面上，随着波浪晃动破碎。
周围交谈声渐低，化为期待的静默。
加藤惠抱着膝盖，望向灯火与夜空交界处。
“清瀬同学，”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你觉得烟火……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思考了一下。
“短暂而美丽的东西。”
“嗯。”
她点头，停顿片刻，“但我有时候会想，烟火其实很狡猾。”
海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
“它用最灿烂的样子出现，让所有人都抬头看它，记住它最亮的样子。然后消失，只留下烟和记忆。”
加藤转过头看我。
“像一种……极致的交易。把最好的部分展示出来，代价是立刻消失。”
“那你为什么还来看？”
她安静几秒，目光重新投向夜空。
“因为，”
加藤惠捋捋额头的刘海，“即使知道会消失，看到它绽放的瞬间，还是会觉得……真好啊。”
她嘴角浮现很淡的微笑。
就在这时，第一发烟火升空了。
低沉的呼啸后是爆响，金色光芒在海天之间炸开，分裂成无数光点坠向海面。
“啊……”
周围响起整齐惊叹。
左边小男孩跳起来，被母亲温柔按住。
右边女生们同时举起手机。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红的菊，蓝的柳，银的瀑布。
爆炸声重叠，光芒照亮夜空与每一张仰起的脸。
加藤惠微微仰头，烟火的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看那边。”她指向天空一角。
一发烟火正展开——像扇子般缓缓打开，金色光芒如凤凰尾羽，停留得比平时更久。
“‘扇牡丹’。”
加藤惠轻声说，“导览手册上写的。”
“你记得真清楚。”
“看了三遍。”
声音里有一丝得意，又小声补充“怕迷路。”
我笑了。
她看我一眼，也弯起嘴角。
烟火继续。
有时连续如光之暴雨，有时停顿让余韵消散。每一次爆炸都撼动空气，每一次绽放都引来惊叹。
密集发射后，突然安静。
夜空重归黑暗，只剩硝烟在海风飘散。
海浪声重新清晰。
“要结束了？”有人小声问。
安静只持续十秒。
三发烟火同时从不同作业船腾空，在最高点炸开——红、蓝、绿交融成巨大光环。
紧接着，更多烟火从四面八方升起。
最后的**来了。
光芒填满夜空，爆炸声连成持续轰鸣。
银色光流如瀑布倾泻，金色光球如星辰诞生，红色光带如血液奔流。
加藤惠不知何时抱住了膝盖，下巴搁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
烟火的光在她脸上流转。
最后，一发巨大烟火缓缓升空。
它飞得很高，高到几乎融入星空。
然后炸开——先是纯白光芒扩散成完美圆形；圆形中央，第二层炸开，是温暖金色；接着第三层，淡淡粉色。
三层光环在夜空停留三秒。
细碎光点开始坠落，像温柔的光雪飘向海面。
结束了。
寂静降临。
耳朵残留着回音，视网膜烙印着形状。
硝烟味混合海水咸湿。
几秒后，周围声音回归——满足的叹息、孩童的询问、情侣低语、收拾物品的窸窣声。
加藤惠还坐着，望着空无一物的夜空。
许久，轻轻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呢。”
“嗯。”
“今年的烟火，”
她转过头看我，“比去年好看。”
“是吗？”
“嗯。”她顿了顿，“可能是因为……”
没说完，她站起身收拾野餐垫。
我也帮忙。
折叠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很短暂的接触，温热。她微微一怔，没躲开。
“抱歉。”
“没事。”
收拾完，随人流走向车站。
空气中弥漫着慵懒满足，人们脸上带笑，步伐缓慢。
“清瀬同学，”她忽然开口。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
声音在夜风中很轻，“陪我走来，调整浴衣带子，还有……一起看烟火。”
我看着她。
路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晕。
“我也很开心。”
她看我一眼，轻轻点头。
快到车站时，遇到晴子和同学们。
“哥哥！加藤姐！”
晴子钻出人群，浴衣橙红鲜艳，“看到最后的三层光环了吗？”
“看到了。”
“超——级——美！”
她拖长声音，从小包拿出小塑料袋，又取出一个精致的化妆品套装。
“啊，加藤姐，这是刚才捞金鱼捞到的，送给你。还有这套化妆品，平时可以用。”
加藤惠接过袋子和礼盒，微微睁大眼睛。塑料袋里，一条红色小金鱼缓缓游动。
“这……”
“是谢礼。”
晴子认真说，“为了东京的事。虽然哥哥还了手帕，但这是我的心意。”
加藤惠低头看看金鱼，又看看手中的化妆品套装，沉默几秒。
“谢谢。”
她声音很轻，“我会好好养的，还有……谢谢。”
晴子满意点头。
“那我们继续去逛啦！加藤姐下次一起吃饭哦！”
“好。”
晴子挥手跑开，浴衣下摆飞扬。
车厢拥挤，浴衣布料摩擦沙沙响。
我们站在车门附近，随电车摇晃。
“清瀬同学，”
她忽然开口，“下周末……”
进站广播盖过话音。
人群移动，我被推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栏杆——也挡住了挤向她的人流。
浴衣袖子擦过我手臂。
“抱歉。”
“没事。”
电车重新启动。
我们只剩半人距离。
“刚才说下周末？”我问。
“嗯。”
加藤同学点头，手指摩挲手袋提绳。
“区立图书馆有夏日书展。如果你有空……”
没说完，看着我。
车厢顶灯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光亮。
广播响起，她的站。
“我会查时间，周一再跟你说。”
“好。”她点头，走向车门。到门前回头。
“那，晚安。”
“晚安。”
车门关闭，电车启动。
透过车窗，我看见她站在站台上，一手提着金鱼袋子，一手拿着礼盒，浴衣浅蓝色在站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电车驶入隧道，车窗映出车厢灯光和我自己的脸。我摸出淡蓝色纸星星，展开背面：
“今天的时间，不算在欠你的四十分钟里。
——惠”
小心折回，放进口袋。
电车行驶，窗外城市灯火连成温暖的海。
而某个房间里，一条名叫“小夏”的红色小金鱼正在临时袋中游动。
一套未拆封的化妆品静静放在桌上，都在等待这个夏夜之后，即将展开的新的日常。
今夜，无人空手而归。
而夏天，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