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车站北口时，是四点四十分。
人群像潮水一样从检票口涌出。
浴衣的颜色在夏日晚风中流动——藏青的底上绽开白鹤，绯红的布料游着金鱼，浅紫的藤花纹路在走动时舒展又收拢。
我站在便利店屋檐下，试图在色彩斑斓的人流中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
“清瀬同学。”
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我转过身，加藤惠站在三步外。
她穿着浅蓝色的浴衣，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像是把一片夏夜星空穿在了身上。
腰带是深蓝色的，在侧腰系成规整的福助结。
加藤惠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手袋，头发比平时束得更整齐些，左侧别着那个我买的银色叶片发夹，露出清晰的脖颈线条。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然后很轻地眨了下眼。
“怎么样？”
她的声音平稳，但尾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迟疑，“浴衣……会不会太简单？”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不像她会主动问的。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手袋的提绳——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我仔细看着她。浅蓝色确实很适合她，衬得肤色更白。
白色小花的分布恰到好处，不会太满也不会太空。
我买的那个发夹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不会。”我说，“很好看，很……适合你。”
她安静了一秒，然后轻轻点头：“那就好。”
“抱歉，等很久了吗？”
加藤同学又问，好像回到了平时的语气。
“刚到。”我说，“你……”
我的视线落在她腰带上。
系结的右侧，有一小块布料微微翘起，破坏了原本完美的规整。
加藤惠顺着我的目光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她说，语气里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平静，“从家里走到车站，十五分钟，就松了这么一点。”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坦然。
“要现在处理，还是……”
“现在吧。”
我说，“趁还没进人最多的区域。”
她点点头，把手袋递给我，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
这个动作做得非常自然，仿佛我们只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连续做几个深呼吸。
我接过手袋，看着她背后那个小小的失误。
系结的末端没有完全收进去，露出一小截带子。
我伸手，指尖触碰到浴衣的布料——是棉质的，带着体温和一点点香皂的清新气味。
“这样，可以吗？”
我小心地把那截带子塞回结里，调整了一下形状。
加藤惠安静地站着，没有回头。
“嗯。”
“好了。”
她转过身，接过手袋，低头看了一眼腰侧。
福助结恢复了完美的对称。
“谢谢。”
她说，然后顿了顿，“第一个问题，解决了。”
“第二个问题呢？”我问，“地图？”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咖啡馆里给我看过的那张地图，用红笔清晰地标注了路线。
“我重新确认过。”
加藤同学指着上面的一个点。
“我们从这里走，避开主路的人流，大概二十分钟能到观览区。”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平稳而确定。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所谓的“可能迷路”，也许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问题。
“那就按你的路线走。”
加藤惠收起地图，看向我。
傍晚六点一刻的阳光斜射过来，在她睫毛上染了一层淡金色。
“那，”她说，“出发？”
——
我们走的是住宅区之间的小巷。
确实如她所说，避开了主路汹涌的人流。
石板路两旁是安静的院落，偶尔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谈笑声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清瀬同学，”
加藤同学用手扇了扇，额头有汗。
“晴子她们……在哪里汇合？”
“六点二十分，在广场的小吃区。”
我把纸巾递给她。
“她说要和同学一起先逛摊位。”
“这样。谢谢。”
她接过后点点头。
“那我们看完烟火，你还要去找她们吗？”
“嗯，要露个面。”
我顿了顿，“你……要一起吗？”
问出口的瞬间，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唐突的邀请。
但加藤惠只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
“还是不要了。”
“那是你们兄妹的时间。我……在旁边会有点打扰。”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勉强，也没有遗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小巷走到一半时，我们遇到了平冢静。
她站在一家茶室门口，穿着浅灰色的浴衣。
这很少见——正仰头看着屋檐下摇晃的风铃。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然后挑了挑眉。
“哦呀。”
她抱着手臂，目光在我和加藤惠之间转了一圈，“这可真是巧遇。”
“平冢老师。”我打招呼。
“晚上好。”加藤惠微微颔首。
平冢静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我们，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烟火大会，嗯？”
她感叹，“年轻人就该这样。”
“静姐一个人？”
“本来是。”
她耸耸肩，“被家里念叨了一下午‘趁今天多认识些人’，所以逃出来了。现在正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茶，等烟火开始。”
她看了看加藤惠，又看了看我。
“对了，比企谷那家伙说不来，结果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他了。”
平冢老师指了指小巷的另一头。
“和由比滨一起，还有那只狗。”
平冢静的笑容加深了些。
“两个人站在金鱼摊前，一个在捞，一个在看，狗在睡觉——真是标准的青春画面。”
我想到之前比企谷说的不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老师。”
加藤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您不去打招呼吗？”
平冢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我就算了，不去当电灯泡。”她摆摆手，“你们去吧，好好享受。”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朔夜。”
“嗯？”
“记得送小惠回家。”
静姐说，语气很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晚上人多。”
说完她挥挥手，消失在茶室的暖帘后。
小巷重新安静下来。
风铃的声音隐约传来，叮叮当当，像夏夜的私语。
“平冢老师，”加藤惠轻声说，“很温柔呢。”
“嗯。”我表示同意。
我们继续往前走。
小巷尽头传来祭典的音乐声，越来越近。
祭典广场比想象中更热闹。
摊位沿着道路两侧排开，章鱼烧、苹果糖、炒面、烤玉米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甜腻咸香，是夏夜特有的气息。
灯笼的光晕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人们在其中流动，笑声、叫卖声、太鼓的节奏声交织成喧闹的背景音。
“朔夜哥！”
晴子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我转头，看见她和三个女生站在棉花糖摊前。
她们都穿着浴衣，晴子的是明亮的橙红色，上面有白色的流云纹样。
“清瀬哥！”
她的同学们也纷纷打招呼。
是晴子田径部的队友，我都见过几次。
“你们好。”
我看向晴子，“逛得开心吗？”
“超级开心！”
晴子举起手里的苹果糖，糖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们已经吃了章鱼烧、炒面，现在在等棉花糖！”
说完目光落在我身边的加藤惠身上，眨了眨眼。
“加藤姐，晚上好。”
晴子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一起来。
“晚上好。”
加藤惠微微点头，“你的浴衣很漂亮。”
“真的吗？谢谢！”
晴子转了个圈，浴衣下摆轻轻扬起。
“加藤姐的也是，蓝色很适合你。”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晴子的同学们好奇地看着加藤惠，又看看我，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个，”
晴子及时打破了沉默。
“哥哥你们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我看向加藤惠。
她轻轻摇头。
“我们吃过了。”
我说，“你们继续逛吧，烟火快开始了。”
“好吧。”
晴子有点遗憾，但很快又笑起来。
“那烟火结束后，要来找我们哦！我们约好了要去拍贴纸照！”
“知道了。”
“加藤姐也是，”
晴子看向加藤惠，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你今天陪我哥哥来。”
加藤惠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不客气。”
我们离开时，我听见晴子的同学小声问：
“那就是你哥哥的……？”
“嗯！”
晴子的声音里带着笑，“很配吧？”
我摸摸头，没有回头。
但能感觉到加藤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