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日祭,我没有参加。
时间被分割成块。
上午在餐厅,下午在另一个餐厅,晚上则属于那些越来越厚的参考书。
我没报私塾补习班。
那笔费用足够支付我好几个个月的房租和伙食。
手头的复印资料大多来自比企谷和远藤,还有几位已经毕业的学长姐。
他们把用过的参考书递给我时总说“反正放着也是积灰”,但我知道那些书页边缘细致的笔记和重点标记,都是特意为我整理的。
父亲在东京,一个人生活。
上周通电话时,他说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说他下个月应该就能重新开始做些轻便的工作。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背景音是东京夜晚的车流声。
“你别太拼,”他说,“钱还够用吗?”
“够的。”
我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收支。
“你自己注意休息。”
匆匆挂了电话,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运转声。
我盯着账本上“父亲医药费”那一栏,用红笔轻轻划掉,在旁边写上“已结清”。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角。
远在德国的野姐发来邮件,说在一家设计公司找到了实习,还联系上了心仪的导师。
附件里有几张照片。
姐姐站在柏林街头,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空和砖红色建筑,笑容比记忆中更明朗了些。
她说等那边学期开始,就要正式进入半工半读的状态。
“可能会很忙,”
她在邮件末尾写道,“但总觉得,离想成为的样子近了一点。”
生活似乎都在朝着各自的方向挪动,尽管挪得很慢。
在白鸟家吃饭的那个傍晚,气氛有些微妙。
白鸟把炸得金黄的猪排夹到我碗里,状似随意地问。
“这周末的烟火大会,要不要一起去?妈妈做了新的浴衣,说很适合你。”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
碗里的米饭冒出温热的气息。
“那个……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说得太生硬,太像借口。
白鸟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是吗。那下次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没再看我。
饭后洗碗时,美惠阿姨悄悄蹭到我旁边。水流哗哗地冲过碗碟,她一边擦盘子一边压低声音问。
“是和女生去吗?”
泡沫在指尖堆积。
我盯着水池里旋转的油花:“……是同学。”
美惠阿姨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头看向正在收拾餐桌的白鸟。
白鸟背对着我们,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地捡着桌上的饭粒,像是在进行什么需要极度专注的工作。
我在白鸟家待到八点,和林木大叔下了几盘棋。
林木大叔在我没让他的情况比分是2比3。
离开时,美惠阿姨塞给我一盒刚做好的酱菜。
“晚上看书累了可以配粥吃,”
她说,“一个人住,更要好好吃饭。”
白鸟送我到门口。
夜色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
“路上小心。”她说。
“嗯。拜拜。”
她点点头,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碗碟归位的清脆声响。
今天打完工,身体意外地有活力。
也许是下午那杯冰美式的作用,也许是父亲那句“下个月就能工作”带来的轻松感。
回到一个人的公寓,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夜跑了。
我换上洗得发灰的运动服,往小挎包里塞了手机、钥匙和一张千元纸币——以防万一。
出门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二十。
街道空荡荡的。
路灯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飞蛾在光晕里打转。
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骑过,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空气里有白日残留的余温,混合着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的栀子花香。
我沿着河堤慢慢跑。
河水是沉静的墨黑,倒映着对岸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不灭的招牌。
呼吸逐渐找到节奏,脚步声在寂静中规律回响。
汗水从额头滑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身体很累,但脑子异常清醒。那些白日里纠缠的算式、单词、客人的订单、这个月的房租……都在规律的步伐中渐渐退去,只剩下呼吸、心跳、和耳边掠过的风声。
跑了大概四十分钟,七八公里。
我在便利店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买了瓶冰水。
仰头灌下去时,冰冷液体划过喉咙的触感清晰得像一条线。
回程走得很慢。
腿有点酸软,但那种疲惫是舒适的,像身体被彻底使用过后的诚实反馈。
路过公园时,长椅上还坐着一个人,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没停留,只是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一点。
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隐隐传来,是深夜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我轻手轻脚地开门、开灯,玄关的鞋架上只有我一个人的鞋子。
热水冲下来时,肌肉的酸痛逐渐浮出水面。
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颊。
洗发水的薄荷味在蒸汽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洁净的凉意。
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父亲的未读消息:「睡了吗?」
我回:「刚洗完澡。你呢?」
「准备睡了。记得锁好门。」
「知道。晚安。」
又一条消息进来,这次是晴子:「哥,训练结束了!今天跑了新纪录!烟花大会记得来哦!」
我回复:「记得。加油。」
屏幕最上方,还有加藤惠傍晚发来的那条消息。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夏夜深沉。
这个一个人的、忙碌的、疲惫的、却又在某些瞬间轻盈起来的夏天,还在继续。
而烟火大会,就在两天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