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下班后,我看着天空烧成橘粉色的晚霞,心里忽然一动——想去看海。
已经很久没看海了,也很久没游泳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压不下去。
于是我换了方向,坐上相反方向的电车。
一个小时后,我得偿所愿。
沙滩上人不多,零零散散。
幸好今天穿着沙滩鞋。
海面上有人玩水,橘红色的浮球随着潮水上下晃动,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海风带着咸味拂过,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远处有人放风筝,那一点色彩在渐暗的天空里摇摆。
我在沙滩上慢慢走。
感受沙子从鞋洞漏进来,颗粒感明显。
一个浪打来,潮水哗地涌进鞋里,瞬间从脚趾漫到脚掌,再到脚跟。
冰凉,然后很快变成温的,最后只剩下一片黏腻糊在皮肤上的体感。
漫步了十几分钟,心好像被海浪声洗过一遍。
上岸,在公共水龙头下冲脚,冰凉的自来水冲走沙子和黏腻感。
旁边小吃摊的阿姨笑着招呼,我买了一杯冰镇西瓜汁,甜味直冲脑门。
是蜂蜜放多了吗?
回程的路上,在车站附近,遇到了比企谷八幡。
他挎着单肩包,一脸倦色。
“刚下班?”我打趣笑道。
“是补习班。”
比企谷有气无力地纠正我的调侃,“现在打算去吃拉面续命。”
“一起?”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头没反对。
我们沿着商业街找拉面店,路过一家酒店花园时,里面正在举行露天婚礼。
白色纱幔,暖黄的串灯,笑声阵阵。
然后,我们同时看见了平冢静。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蕾丝边礼裙,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周围有人在和她说话,她听着,脸上是礼貌的微笑,但肩膀微微耷拉着——那是一种与周围喜庆气氛格格不入的疲惫。
糟糕,平冢老师也看见我们了。
眼神对上的瞬间,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朝我们走来。
“真巧。”
她朝身后的家人,露出一个比刚才真实点的笑容,“正好,学校有点事需要处理,我先走了。”
诶?这借口……
不对,我怎么就成“需要处理的问题”了?
要处理也是处理旁边这个死鱼眼吧?
而且,我记得她最讨厌加班呀。
我和比企谷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拔腿就跑。
“喂!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好久没追人,好啊,你们等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追来。
没跑出二十米,我的后领就被一把揪住。
当然比企谷也没能幸免。
“你们真有胆子啊。”
平冢静一手一个,把我们拽回来,力道大得惊人。
她几乎是把我们拉进怀里夹住,左右各一个。
“跑什么?”
平冢静的气息微喘,带着香水和怒气。
离得太近,左边是柔软的布料和体温。
我努力把视线往右偏。
“老师您追什么……”
我试图挣扎抵抗,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身体。
“看见老师就跑,不是做贼心虚?”
平冢老师哼了一声,给我一个手刀。
“我们只是不想打扰老师参加婚礼……”
比企谷小声补刀。
平冢老师松开了我,顺手给了比企谷肚子一记不轻不重的肘击。
“少废话。”
我们最终在附近的公园长椅坐下。
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瓶蔬菜果汁回来。
平冢老师接过,道了声谢,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从包里拿出烟点上。
夜色里,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比企谷揉着肚子,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瓶子。
我打开瓶子,在他旁边坐下。
平冢老师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婚礼场地依然闪烁的灯光,忽然开口。
“啊,那是我表妹的婚礼。”
谁问你了。
我和比企谷默契都没接话。
“她是家族里最小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只剩我一个没结婚了。今天被问了一整天。”
“真是的好男人怎么这么难找。”
说真的谁出手把她娶了吧,不然我就把她带回家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
“老师您现在这干嘛?”
比企谷问,试图转移话题。
“透气。”
平冢老师弹了弹烟灰,“然后遇到两个见了我就跑的学生。你们呢”
“我们打算找吃的。”我说。
“拉面。”比企谷补充。
不好,比企谷泄露机密了。
“拉面?”
平冢老师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正好,我也去。”
于是,奇怪的三人组合朝着拉面店进发。
路上,平冢老师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些,甚至提起了从小町那里听来的、关于比企谷的趣事。
“听说你国中时为了逃避打扫,试图论证‘灰尘是时间的自然沉积,清扫是对历史的不尊重’?”
比企谷的脸在路灯下有点黑。
“小町这家伙……”
“不过,”
平冢老师话锋一转,带着笑意看向我。
“朔夜你也有类似事迹吧?比如为了不参加社团集训,假装中暑,结果因为演技太浮夸被一眼识破?”
我僵住了。
这事她怎么知道?
“互相伤害啊。”
比企谷瞥了我一眼,凉凉地说。
平冢老师笑了笑,没继续深究。
走了一会儿,比企谷忽然说:“老师要是喜欢小孩,可以让小町认您当干妈。”
我以为平冢老师会给他一拳。
但她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说:“这种玩笑……有点伤人哦。”
听到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真实的低落,比企谷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见状,我赶紧说:“老师,我讲个笑话?为什么贝斯手不喜欢打篮球?”
平冢老师看过来。
“因为怕被人说‘你只是在场上走来走去,什么都没干’。”我说。
平冢老师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话很有你的风格。”
比企谷:“……好冷。”
我们走了快二十分钟,终于找到一家新开的拉面店。
门口排了十来个人。
“明天休息,晚点回去也行。”
平冢老师看了看队伍,无所谓地说。
排队时,话题从动漫跳到人生感悟,再跳到家务活,三人在街上时而愤慨时而叹息。
我觉得静姐小个十岁可以和我们桃园结义了。
平冢老师对比企谷的自律表示肯定。
“你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和标准,虽然有时候显得不近人情,但很严谨。”
然后她看向我:“朔夜你嘛……适应性很强,但有时候太‘随和’,容易失去自己的节奏。”
平冢静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
“我其实挺讨厌吵闹又没分寸的人。”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比企谷。
“烟火大会,你去吗?”
“不去。”
比企谷很快速脱口而出。
“朔夜呢?”
“有人去的话……我跟着去看看。”
我说得含糊。
“老师您会去吗?”比企谷反问。
“得去。学校安排年轻老师轮值,维护学生安全。”平冢老师说。
唉。×2
提到“年轻老师”时,平冢静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最后化作一个有点勉强的笑。
“说是这么说,其实也就是在附近转转。”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听说这次执行委员会里有大人物。”
平冢老师换了个话题。
“谁?”比企谷问。
“雪之下家。”
平冢老师喝了口水,“他们每年都赞助,今年好像更正式。”
比企谷沉默了一下:“阳乃学姐……现在怎么样了?”
“她刚上大学。”
平冢老师语气平静,“之前成绩很好,头脑聪明,社交能力出众,标准的上层精英模板。”
平冢停顿了很久。
“可是——”她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些。
“阳乃那孩子,上课太过‘积极’,总问些让教授都为难的怪问题。制服不好好穿,有活动时,你总能在各种地方看到她,和各种各样的‘朋友’在一起。”
“但那不过是……”比企谷试图总结。
“就是表面功夫。”平冢老师替他说完,笑了笑。
“你很敏锐。但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也是她的魅力所在。她那届的校园祭,参与人数创了纪录。她还把我拉上台弹过贝斯。”
说着,静姐自己又笑了起来。
“她们姐妹俩,差别真大。”比企谷说。
平冢老师点点头,思考着说。
“变成阳乃那样未必是好事。雪之下……有她自己的优点。”
比企谷看向她,等她解释。
“那孩子,其实温柔又通情达理,只是不擅长表达。”
平冢老师的语气变得很柔和,她看着比企谷,“你也是。”
比企谷愣住了。
“你们俩在某些地方很像,所以才会那么不合吧。”
平冢老师笑了笑,又看向我。
“朔夜你也是,表面随和,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也很温柔。”
“谢谢啊。”我小声说。
平冢老师无奈地摇摇头,像是对我们三个都没办法。
快八点,终于排到我们。
点单时,平冢老师率先说。
“豚骨拉面,我请。”
我和比企谷同时推辞。
“没必要。”
比企谷说,“虽然我立志当家庭主夫,但我可不是小白脸。”
二者有什么区别。
“我之前让老师请过一次了,这次该我……”
我话没说完。
平冢老师已经对店员说。
“行了,三份豚骨拉面,一份加叉烧和溏心蛋。”
她指了指我,然后对比企谷说,“别啰嗦。”
硬度的选择上。
平冢老师声音清亮地选了“过水”(最硬的一种),比企谷选了“铁丝”(偏硬),我则选了“极硬”。
店里男客人们听到这位穿着黑色礼裙的漂亮女性选了最硬的“过水”,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拉面很快上来。
吃面时,话题转到食物喜好。
平冢老师:“我讨厌番茄,口感很奇怪。”
比企谷:“讨厌小黄瓜,味道和口感都不行。”
我:“我……没什么特别讨厌的,不过生冷的东西不太喜欢,但为了场合也会吃。”
“我是说”
平冢老师问我,“有特别喜欢的吗?”
“热乎乎的、汤汤水水的东西,都挺喜欢。”我说。
“所以才会跟我来吃拉面?”比企谷吐槽。
“拉面店的话,我学生时代几乎把周边有名的都吃遍了。”
平冢老师回忆道,“等你们毕业,可以带你们去试试几家不错的。”
“地址告诉我就行,不用带我去。”
比企谷下意识说。
咔。
平冢老师手里的筷子,发出轻微的、像是要断裂的声音。
不,筷子已经断了。
见状,比企谷笑着立刻改口。
“不不,我的意思是,麻烦老师带我去,很荣幸……”
平冢老师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
回去的路上,我们在车站分开。
平冢老师朝我们挥挥手,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比企谷看着她的方向,忽然说。
“老师她……其实挺不容易的。”
“嗯。”
晚风拂过,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
那张写着“耽误的时间,下次补给你”的纸条,安静地躺在里面。
烟火大会,就在三天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