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川书店的冷气开得一如既往地足。
站在文学区的书架前,我的手指拂过一系列与夏天有关的书名。
最后,抽出的是一本装帧素雅的短篇集,封面是靛蓝色夜空下一道即将消散的烟火尾迹。
“烟火的故事啊。”
竹川的声音从梯子上传来。
他小心地爬下来,接过书翻了两页。
“作者很擅长写这种‘盛放后的寂静’。热闹是大家的,但散场后的那点冷清,得自己扛过去。”
我翻开书,随机看到一句:“「光芒升到最高处时,人们总会忘记,它接下来只有坠落这一条路。」”
“听起来有点悲观。”
“是现实。”
竹川推了推眼镜。
“但你看后面——「正因知道必定会坠落,升空时的决绝才显得悲壮又美丽。」这才是重点。”
我拿着书坐到窗边的老位置。
冰咖啡端上来时,竹川多放了一小碟薄荷糖。
“今天特供。夏天需要一点清凉的甜。”
读到第二个故事时,手机震动了。
堂妹晴子的信息简短到近乎冰冷:「呜呜,第三名,哥你明天在家吗。」
我盯着屏幕,回复:「用我接你?」
「不用。想一个人。」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发过去。
「好。随时联系。」
很快,叔叔阿姨们打来电话说晴子会来我家住几天,拜托我照顾。
放下手机时,窗外阳光正烈。
行道树的叶子在热浪中纹丝不动,像一幅定格的照片。
第三名——对于把一切都押在田径上的晴子来说,这不仅仅是名次,更是通往某个未来的路标突然黯淡了。
表妹她在田径上很有天赋,所以之前一直很顺利的到东京训练,现在遭遇第一次在她擅长的领域被落选,我有点担心。
但是,我回想她最近的表现,我又莫名安心,每次回来我对她有种成长的感觉,所以我相信,等她回来再说吧。
我喝完最后一口冰咖啡,那点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很快被周身的疲惫吞没。
东京都立公园的长椅上,晴子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选拔赛在东京举行,此刻队友们已经各自返回,只有她选择多留一晚。
起跑慢了0.1秒,中段加速不够果断,最后冲刺时旁边赛道的身影抢先压线——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重播。
“那个……”
一个平静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晴子慌忙擦脸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手提纸袋的女生站在几步外。
她表情淡淡的,存在感很弱,像一不小心就会融进暮色里。
“手帕。”
女生递过来一块素色的棉布手帕,“新的,没用过。”
晴子愣住:“不用了,我……”
“擦擦吧。”
女生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妆有点花了。”
晴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涂了点防晒和唇膏。
她接过手帕,小声说了句谢谢。
女生没有离开,而是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本书,并不看,只是望着远处玩耍的孩子们。
“我以前,”
她忽然开口,依然没看晴子,“也有过觉得一切都完了的时刻。”
晴子握着手帕,没说话。
“后来发现,”
女生继续说,“‘完了’和‘暂时停下’之间,其实隔着很宽的一条河。只是当时站在岸边,怎么看都觉得对岸太远,远到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她转过头,第一次看向晴子。她的眼睛颜色很浅,在暮光里像透明的琥珀。
“你是田径部的吧?我在视频推荐里偶然刷到过。”
她顿了顿,“最后五十米的加速,很厉害。很少有人能在那种时候还能挤出力气。”
晴子睁大眼睛:“你……看过?”
“算法推的。”
女生微微歪头,“你哭,是因为今天没跑出那种加速吗?”
“……嗯。”
“那下次跑出来就好了。”
戴着白色贝雷帽的女生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明天天气会好”一样自然。
“知道问题在哪,就已经比大多数糊里糊涂输了的人走得更远了。”
这时,女生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站起身:“我该走了。”
晴子急忙递还手帕。
“你留着吧。”
女生说,“就当是……纪念这个‘暂时停下’的时刻。等有一天你游过了那条河,再回头看它,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强壮很多。”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住这附近?”
“不,千叶。今天比赛……明天回去。”
“这样。”
女生点点头,“千叶的烟火大会,要去看吗?”
“诶?”
“夏天嘛。”
女生露出一个极淡、却让晴子莫名安心的微笑,“有些事情,得和重要的人一起做,才算数。”
她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园出口。
晴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素色手帕。布料很软,角落用同色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K」。
(这段相遇,我是在几天后才从晴子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来的。那个傍晚,当我从兼职地赶到东京接到她时,只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车站的长椅上,手心里捏着一块我眼熟小熊图案的手帕,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新干线上,晴子靠着车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
我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回家后,和晴子在幕张某家超市遇见川崎沙希和她妹妹京华。
沙希一手提着购物篮,另一手牵着京华。京华另一只手抓着一盒草莓酸奶,嘴角还沾着一点粉色的痕迹。
“晚上好。”
沙希朝我点头,目光移向我身旁困倦的晴子,停顿了一秒。
“这是我妹妹晴子,今天在东京比赛。”
我介绍,“晴子,这是川崎沙希,我同学。这是她妹妹京华。”
晴子勉强打起精神:“你们好。”
京华仰头看着晴子:“姐姐从东京回来吗?”
“嗯……”
沙希从购物篮里拿出另一盒草莓酸奶,递给晴子:“补充能量。”
晴子怔住:“不用……”
“买多了。”
沙希说得很自然,“而且京华非要买第二盒,说粉色的盖子比较好看。”
她低头看妹妹,“对吧?”
京华用力点头:“粉色的最好看!给姐姐!”
晴子接过酸奶,指尖碰到冰凉的盒壁。沙希看向我。
“你们刚回千叶?”
“是啊。”
“辛苦了。”
沙希顿了顿,又看向晴子,“比赛辛苦了。”
那盒草莓酸奶晴子在电车上喝完了。她看着空盒子,轻声说。
“川崎姐……很会照顾人。”
“她习惯了。”
我回想那个蓝色马尾的女孩,“毕竟要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
晴子沉默了一会:“朔夜哥。”
“嗯?”
“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她问,“明明有人比我辛苦得多,却还在为0.2秒哭。”
“痛苦不分等级。”
我说,“但你可以决定让它持续多久。”
她深呼吸,把空盒子收进背包侧袋。
“我回去就重新开始训练。”
“好。”
“还有——”
她笑着转头看我,“烟火大会,你会去吧?”
我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帕。
“有人告诉我,夏天有些事情,得和重要的人一起做才算数。”
我没有追问。只是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应该会去。”
“那说好了。”
晴子第一次露出今天真正的笑容。
“我也和队友约好了。”
晴子三天后归队。
出发那天的早餐桌上只有我们两人。
她背起运动包,在玄关犹豫了一下:“哥。”
“怎么?”
“那个……”她似乎在斟酌词句,“加藤姐……是叫加藤惠吧?”
我略带惊讶的抬头:“你怎么知道她?”
难道是电脑的相册没锁好吗?
看来要换个密码。
“听你提过一次。”
晴子移开视线,“她……人好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拉开门,晨光涌进来,“就是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很安静。”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挥挥手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
回到屋里收拾餐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晴子的信息:
「到集训地了。PS:在东京帮我那个姐姐,我后来想了想,长得有点像你去年合照里那个加藤姐。只是有点像而已。」
我盯着屏幕,走到书架前找出毕业相册。
翻到班级合照那一页,目光落在第二排最右边。
加藤惠站在那里,表情平静。
照片里的她和任何时候一样,安静得容易被人忽略。
但晴子记住了某个相似的轮廓。
合上相册时,我想起几天前在车站便利店外的偶遇。
加藤惠手里的透明雨伞,她说“要下雨了”的语气,还有那句“偶尔休息一下也没关系”。
窗外,八月的天空蓝得不带一丝杂质。
离烟火大会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