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擦拭一把贝斯的琴颈。
丰川祥子没有走向吉他区,而是径直走向角落的琴弦和配件货架。
她需要一套新弦,为未花那把摔在地上的吉他更换。
这个念头在她走出医院时突然冒出来,成了此刻支撑她行动的唯一理由。
她机械地挑选着规格合适的琴弦,手指拂过一排排包装。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医生的话。
(半年...)
(也就是说,从你答应加入乐队的那天起...)
(不,甚至更早,从你第一次对我笑,第一次说“请多指教”的时候...你就已经带着这样的身体,在拼命了。)
她拿起一套琴弦,包装边缘有些扎手。
(为什么?)
(我们才认识多久?)
(这个乐队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到这种地步?)
(还是说...你对我...)
她不敢再想下去。
付钱时,店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丰川祥子动作一顿。
“那个和你很像的女孩,是你们乐队的吉他手吧?”店主看着她,“她之前常来,总是站在那边看吉他,但很少买什么。”
“有一次我问她是不是想换琴,她说不用,现在的吉他就很好。”店主顿了顿,“但她会问很多问题。”
“例如怎么保养,怎么调音,怎么让音色更亮...”
“她总是很认真。”
“我很少看见像她那样的少女,其他人大部分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去玩乐队,可她...好像是认真的。”
丰川祥子握紧了手里的琴弦袋。
“她...”祥子的声音有些哑,“从来没说过自己身体不好吗?”
店主摇摇头。
“没有。”
“她总是笑着,说话声音很轻,很有礼貌。”
店主想了想,“不过有一次,她的脸色特别差,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只是没睡好。”
他看向丰川祥子。
“你是她的队长吧?要好好照顾她啊。那么有天赋的孩子,手指上的茧子都是新伤叠旧伤...肯定是拼命练出来的。”
丰川祥子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匆匆点头,抓起琴弦袋转身离开。
门铃再次响起,将她重新抛入午后的阳光里。
街道依旧喧嚣,行人往来,可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失真。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却越来越慢。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但她不想接。
她知道是谁,她们一定都急坏了。
她们一定都想知道未花的情况,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乐队怎么办?)
(接下来的演出合同怎么办?)
(我们明明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淹没了。
(丰川祥子!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着乐队?!)
(未花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而你却在考虑演出和合同?!)
她停在人行道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丰川祥子...你果然和父亲一样,自私到了骨子里。)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
她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的方向明确。
回医院。
她需要见到未花。
哪怕只是隔着玻璃看一眼,哪怕她还没醒。她也需要确认那个女孩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没有...离她而去。
......
医院走廊的光线似乎比早上更白了些。
丰川祥子回到重症监护室外时,正好看到护士在调整未花床边的输液泵。她站在玻璃窗外,透过那块不大的观察窗向里看。
近藤未花依旧安静地躺着,姿势和早上几乎一样。
氧气面罩下的脸苍白,只有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和数字,证明生命还在延续。
(你还会醒过来吗?)
(醒过来之后...你还会对我笑吗?)
(还是说,你会恨我?)
丰川祥子不知道。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琴弦袋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时间再次变得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祥子!”
她抬起头,看到三角初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喵梦和海铃,连一向沉默的睦也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
“我们打你电话一直不接...”初华在她面前蹲下,脸上写满了担忧,“未花怎么样了?”
丰川祥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
混乱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喵梦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听说了...医生怎么说?”
丰川祥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她得了一种...自身免疫病。她早就知道了,但一直瞒着我们...为了不影响乐队。”
她顿了顿。
“昨晚是急性心衰...”
“如果再晚一点...可能就...”
她说不下去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初华睁大了眼睛,喵梦捂住了嘴,海铃握紧了拳头。睦低下头,手里的保温袋轻轻晃了晃。
“怎么会...”初华喃喃道,“她明明...她明明每次排练都那么认真,演出前还笑着说没问题...”
“那都是装的。”
丰川祥子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全都是装的。她一直在吃药,一直在勉强自己...”
“而我们...居然都没发现。”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居然...还一次次让她加练,一次次让她调整细节,一次次说‘再来一遍’...”
“我以为那是为了乐队好,为了她好...”
“可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根本...不配当这个队长!”
“祥子!”初华抓住她的手,“这不是你的错!未花她...她也是不想让大家担心啊!”
“可她现在躺在里面!”
丰川祥子猛地抽回手,声音拔高,“她可能再也弹不了吉他!可能再也站不上舞台!可能...可能连正常的生活都...”
她哽住了。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们落下。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大家面前哭。
她是队长,她必须坚强,必须...
(必须什么?)
(丰川祥子!人都已经倒下了,你还在这里演什么队长?!)
这个念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自己的脸上。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头上。
是睦。
她不知何时蹲在了祥子面前,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理解,还有某种近乎共感的痛楚。
“不是祥子的错。”睦轻声说,声音很稳,“也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将保温袋放在祥子腿边。
“这是我熬的粥...如果未花醒了,可以喝一点。”她顿了顿。“祥子也要吃。你看起来...很不好。”
丰川祥子看着那个保温袋,看着睦平静却坚定的脸,看着初华泛红的眼眶,看着喵梦和海铃紧握的手。
她突然意识到——此刻站在这里的,不只是乐队的成员。
更是朋友。
是同样在乎未花,同样被这场意外击中的、活生生的人。
而她,却一直试图把所有的责任和痛苦都扛在自己肩上,还错误的以为这样才是坚强。
却忽视了,什么是...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