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流逝。
丰川祥子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笔直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灰白,但她却始终没有合眼。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初华、喵梦、海铃、睦,所有人都在询问未花的情况。
但祥子却只简短回复了“还在昏迷”,便关掉屏幕。
(你明明早就知道...)
(你从加入乐队之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住...)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进心脏。
她想起了未花无数次排练后靠在墙上急促呼吸的样子。
想起了她笑着说“没事”时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
想起了昨晚舞台上,未花那燃烧生命般的演奏。
(而我却装作没看见...)
(因为我需要你...)
(因为乐队需要你...)
(因为...我自私地想要你留在身边。)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
......
早晨七点半,医生允许她进入探视。
推开门的瞬间,仪器的滴滴声涌来。
近藤未花躺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
氧气面罩扣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手臂上正连着输液管,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正规律地跳动着。
丰川祥子慢慢走到床边。
她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未花的脸。
(这就是你一直隐瞒的真相...)
(这就是你笑着说“没事”的背后...)
(你还是这样...)
(你总是这样...)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未花放在被子外的手,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住了。
那只手同样苍白,手背上布满了针孔和淤青,手指上还有疯狂练习吉他而留下的薄茧。
丰川祥子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最终,她还是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触感冰凉,柔软,没有力气。
“未花...”她低声唤道,声音嘶哑,“你能听见吗?”
当然,没有回应。
这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丰川祥子握紧了那只手,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如果你早点说出来...我们可以调整排练计划,可以推迟演出,可以...做很多很多事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只能看着你躺在这里...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话语顿了顿:
“以前的你也是这样...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
“我也是...”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敢确定,才能清醒过来......”
一滴眼泪终于落下,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她努力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破碎而压抑,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对不起...”
“对不起...未花...”
“我不该那样逼你...我不该装作没看见...我不该...我不该...”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
她卸下了所有伪装,所有坚强,所有作为队长的责任和骄傲。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看着重要的人躺在病床上、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普通的、悲哀的少女。
......
上午十点,医生在会议室里告知了丰川祥子关于近藤未花的检查结果。
医生说近藤未花的病是自身免疫性疾病。
说她至少已经接受了半年以上的治疗,但用药极不规律,更像是为了压制症状而在临时加量。
说她昨晚是急性心衰。她的心脏功能只剩下正常人的百分之六十。即使恢复,未来一两年内也不可能进行高强度演出。
丰川祥子始终沉默地听着。
她突然明白了。
当近藤未花第一次对她笑的时候,就已经在拼命了...
她当时问过医生,问近藤未花为什么不愿意好好治疗。
医生却回答说:“其实很多年轻患者都会隐瞒。她们往往害怕被特殊对待,害怕失去正常的生活和...梦想。”
梦想。
这个词让丰川祥子眼眸微闭。
也让她产生了新的疑惑。
(未花...)
(难道梦想比你的生命还要重要吗?)
......
离开会议室后,丰川祥子没有回重症监护室那边,而是走出了医院大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站在医院门口的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提着水果篮来探病的家属。
有穿着病号服在家人搀扶下散步的病人。
有匆忙跑进跑出的医护人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挣扎。
而她,刚刚得知了一个她宁愿永远不知道的真相。
手机又震动了。
她拿出来看,是Livehouse主办方发来的消息,询问昨晚的情况,以及是否需要公关处理。
还有几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似乎是昨晚的观众,表达对未花的关心和祝福。
但丰川祥子罕见的一条都没有回。
她关掉手机,放回口袋,然后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不想停下来。
不想思考。
她走了一个街区,两个街区。
穿过十字路口,经过便利店,路过公园。
最后,她在一家乐器店前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陈列着几把吉他,其中一把是粉色的,祥子感觉它和她为未花挑选的那把很像。
不,是一模一样。
她上前几步,目光凝固在那把她为近藤未花挑选的、粉色的电吉他上。
玻璃的反光映出她此刻苍白而空洞的脸,与店内暖黄的灯光、光亮的乐器形成刺眼的对比。
(就是这里。)
她记得很清楚。
这家店离学校不远,装修朴素,店主是个沉默的中年人。
未花当时就和她站在里面,抱着一把粉色的练习琴,手指生涩却意外准确地落在琴弦上。
(你当时...还说自己真的不会弹...)
(还是说,从那一刻起,你就在演戏?)
这个念头让她胃部一阵抽搐。
她赶忙移开视线,转身推开了乐器店的门。
门铃叮当作响。
店内熟悉的木质气味混合着松香和金属弦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店主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认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