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她不敢深想的猜测,那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漫上心头。
她想起未花在乐器店第一次弹吉他时,那种过于熟练的指法。
想起她无数次排练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急促呼吸的样子。
想起她笑着说“我只是最近睡眠不太好”时,眼底那份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
想起她今天在舞台上,那近乎燃烧生命般的完美演奏。
(你早就知道......)
(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住...)
(对不对?)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一直笑着...)
(一直说没事...)
(一直拼命地跟上我们?)
丰川祥子感觉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心痛和巨大无力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
(我真是个笨蛋......)
(我明明看到了那么多不对劲的地方......)
(我明明...应该更早发现的......)
救护车一个急转弯,近藤未花的身子随着惯性微微晃动,氧气面罩滑落了一些。
丰川祥子下意识地倾身过去,想要帮她调整。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面罩边缘的瞬间,近藤未花的眼睛突然极其微弱地睁开了一条缝。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失焦地、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极其艰难地,对上了丰川祥子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意识。
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彻底燃尽后的平静。
以及......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歉疚。
丰川祥子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苍白而扭曲的脸。
然后,近藤未花的眼睛再次缓缓合上。她似乎连维持这一点点清醒的力气都已经耗尽了。
这时,丰川祥子才慢慢地、颤抖着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灯和霓虹。
救护车的鸣笛声依旧刺耳,一路呼啸着,驶向未知的终点。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该去责怪谁。
责怪未花的隐瞒?
还是责怪自己的迟钝?
抑或是......
责怪这该死的、无常的命运?
车厢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氧气流动的、单调的嘶嘶声。
丰川祥子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掌心。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控制地从指缝间滑落。
砸在她自己大腿上。
也砸碎了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名为“冷静”的伪装。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面对一个可能比她想象中更加残酷的真相。
而那个总是对她笑着、说着“没事”的女孩......
可能从未真正“没事”过。
......
等救护车抵达医院时,急诊通道早已准备就绪。
移动担架床被迅速推入,丰川祥子几乎是踉跄着跟在后面。
她的视线被医护人员的身影遮挡,只能从缝隙中看到近藤未花垂落的手,苍白纤细,随着床轮的震动无力地晃动着。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急诊室的门在她面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丰川祥子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想要推门的姿势。
门上的磨砂玻璃映出里面模糊晃动的影子,仪器规律的提示音隔着门板隐约传来,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脏上。
她慢慢放下手,转过身。
走廊空荡,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她喉咙发紧。
她靠着墙,缓缓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
演出服还没换下,红黑色的演出裙摆沾上了舞台的灰尘,膝盖处还有未花倒下时她跪地蹭到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已经泛紫,隐隐作痛,可她毫不在乎。
(如果我再早一点...)
(如果我再强硬一点...)
(如果我不只是“提醒”,而是直接逼问她......)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疯狂盘旋,每一个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成无限。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丰川祥子始终盯着那扇门。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未花在化妆镜前僵硬的笑容,她藏在身后颤抖的手,舞台上那近乎燃烧生命的演奏。
还有...最后倒下时,那个无声的“小祥”。
(你早就知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对不对?)
这个认知又一次像毒藤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位中年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疲惫。
丰川祥子立刻站起身。
“医生,她怎么样?”她的声音紧绷,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医生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你是她的...?”
“我是她的朋友。”丰川祥子赶忙说,“也是她现在最亲近的人。她的家人...暂时联系不上。”
这是实话。
丰川祥子曾在某次练习结束后,无意间看见过近藤未花忘记关闭的联系页面。
在那里,紧急联系人一栏是空的。
医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患者目前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容乐观。”
“什么意思?”
“她的身体处于严重的透支状态,多个器官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衰弱迹象。”
医生的语气很严肃,“这不是突然发生的急性病症,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
“根据初步检查,她应该已经带病坚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并且没有接受规范治疗。”
丰川祥子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长期积累...
带病坚持...
没有接受规范治疗......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她已经摇摇欲坠的理智上。
“她得的是什么病?”
她问,声音干涩。
“具体病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免疫系统和代谢系统都存在严重问题。”
医生顿了顿,“而且...她似乎一直在用药物强行压制症状,而不是从根本上治疗。”
“这种做法的后果就是,一旦身体支撑不住,崩溃会来得非常突然且剧烈。”
“就像今晚这样...”丰川祥子低声说。
医生点了点头:“她现在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测。”
“你暂时还不能探视,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等她的情况进一步稳定。”
“那...她会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沉默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窒息。
“我们会尽力。”最终,医生只说了这五个字,然后转身离开了。
走廊再次陷入死寂。
丰川祥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视线落在医生离开的方向,又缓缓移回急诊室的门。那扇门再次关闭,将未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