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掌声响起的同一刹那,支撑着她完成这一切的力量如同被抽空的沙堡般轰然溃散。
近藤未花脸上那丝尚未成型的笑意彻底僵住,瞬间被抽离了所有血色。
她握着吉他的左手五指一松。
昂贵的乐器失去了所有支撑,与她脱力的身体一同,遵循着重力向地面坠去。
“砰!”
一声闷响,吉他的琴身与她的身体几乎同时触地,她们侧倒在光洁的舞台地板上,拾音器发出一阵低沉的、持续震颤的嗡鸣。
她没有力气稳住身形,也没有任何缓冲。
在完成最后一个音符的瞬间,支撑她的力量便已彻底抽空。她像是被剪断了引线的木偶,直接向后倒去。
她的右手甚至没来得及抬起,只是随着身体倒下的趋势,无力地擦过胸口,指尖虚软地勾了一下演出服的前襟。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炽烈的聚光灯下急剧收缩。
涣散的目光却仍固执地穿透炫目的光晕与台下沸腾的模糊光影——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键盘后的那个蓝发身影。
丰川祥子的脸上,那抹为演出圆满结束而刚刚浮现的欣慰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却只见近藤未花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有声音,气息微弱得无法震动空气。
但那个口型,在丰川祥子骤然凝固、瞳孔放大的视线里清晰无比,如同烙印:“小祥......”
在所有欢呼声抵达最狂热的顶端,在舞台灯光汇聚成最辉煌的顶点...
近藤未花,却连带着她再也无法握住的吉他,笔直地、沉重地、无声地向后倒去了...
她重重地摔倒在舞台冰冷的中央,倒在属于她的、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的聚光灯下。
吉他滚落在一旁,琴弦仍在微微颤动。
“未花——!!!”
丰川祥子的尖叫并非源于任何演奏上的失误或中断,而是源于这成功瞬间之后,毫无预兆、近乎毁灭性的景象。
她的声音撕裂了欢呼的余音,将一场刚刚抵达盛大的圆满,骤然劈成两半。
丰川祥子从键盘后冲出。
三角初华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就已被惊骇覆盖。
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观众席上爆发的混乱惊呼与议论。
丰川祥子第一个跪倒在未花身边,手指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落下触碰,仿佛眼前的人是易碎的幻影。
近藤未花双眼并未紧闭,而是失焦地、空洞地望向顶棚那一片令人晕眩的灯。
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只有额角、鬓边不断滚落的大颗冷汗顺着苍白的皮肤滑下,没入发际和衣领,证明着生命仍在进行某种无声而剧烈的挣扎。
她的身体没有因痛苦而蜷缩,只是那样彻底地、无力地摊开着,四肢舒展的姿态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仿佛...
刚刚在舞台上,她就已经将自己的一切都彻底燃尽,献祭给了最后一个完美的音符。
“未花!未花!”
“看着我!回答我!”
丰川祥子的声音里充满了崩溃般的恐慌和绝望,她终于伸出手,轻轻拍打未花冰凉的脸颊。
触感一片湿冷,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舞台的喧嚣迅速被专业人员的介入取代,现场医护人员快速围拢上来,检查、呼喊、准备移动。
而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已由远及近,如同无可逃避的命运倒计时,穿透了Livehouse的墙壁,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这场精心筹备、在完美演奏中达到顶点的首次Live,在成功的最高处,以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戛然而止。
聚光灯依旧亮着,冰冷地照耀着舞台中央那片令人窒息的混乱,照耀着那个倒下的身影。
以及...
滚落在一旁、仿佛也失去了灵魂的吉他。
......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尖锐地撕裂了夜晚的空气。
红蓝交替的灯光在Livehouse外墙上疯狂地打着转,如同一场急促而混乱的无声舞蹈。
舞台上的混乱被迅速控制,但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
观众席上,人们不安地骚动着,议论声、惊呼声、甚至压抑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被工作人员安抚性的广播声强行压下。
后台,准备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医护人员推着移动担架床冲了进来,床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近藤未花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床上。
她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罩壁上因她微弱的呼吸而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眼神涣散,似乎已无法聚焦。
“未花!抓着我的手!不要睡!”
丰川祥子的声音嘶哑,她紧紧跟在担架旁,一只手死死握着未花冰凉的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着自己胸前的衣料。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凝固的惊骇。
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金色眼眸此刻剧烈地颤抖着,瞳孔深处映出未花毫无生气的脸。
她仿佛正看着自己的世界崩塌。
其他成员都被工作人员拦在了准备室外,只能透过门缝看到里面一闪而过的混乱人影和祥子崩溃般的侧影。
担架被快速推向通道出口。
丰川祥子踉跄着跟上,她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近藤未花的脸。
她看到未花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轻微地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想说什么?未花?告诉我!”祥子俯下身,将耳朵贴近。
“...对...不...起......”
极其微弱的三个音节,混合着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氧气流动的嘶嘶声,几乎被淹没。
但丰川祥子听清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会是“对不起”?)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对不起”?)
担架被迅速推上救护车,车门关闭的巨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丰川祥子被医护人员要求坐在一旁。
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近藤未花的身上,看着医护人员动作熟练地连接更多的监控仪器,调整输液速度。
救护车鸣笛启动,在夜晚的街道上疾驰。
车厢内摇晃着,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和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丰川祥子终于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
然后又抬头,看向昏迷中的近藤未花。
(你到底...隐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