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时间匆匆而过。
羽丘女子学园附近的小型Livehouse后台。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紧张和淡淡的化妆品气味。
灯光设备的嗡鸣、工作人员简短的指令、其他乐队调音的断奏,所有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Ave Mujica的成员们聚集在狭窄的专属准备室里,进行着登台前的最后调整。
近藤未花坐在角落的化妆镜前,背对着其他人。
镜子里映出她上了妆的脸,足够掩盖苍白,点亮眼神,却无法完全驱散眼底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今天的状态比以往任何一次排练都要差。
持续两周的高强度练习,加上精神上日益沉重的压力,让她的身体到了一个临界点。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不断收紧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需格外用力。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麻,视野边缘偶尔会闪过细小的黑点。
但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清晰的痛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是今天......)
此刻,丰川祥子正在和三角初华确认最后的vocal走位,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但她的目光,几乎每隔几秒就会若有若无地飘向角落里的那个背影。
而近藤未花今天异常安静,即使是上妆时也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
祥子记得,昨晚最后一次线上确认时,未花的声音就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虚弱,问她,她只说“有点感冒,吃了药好多了”。
然而此刻,看着她挺得过于笔直的脊背,丰川祥子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于是,等确认完流程后,祥子径直走向了角落。
“未花。”
近藤未花像是受惊般微微一颤,随即迅速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明亮的笑容:
“小祥~怎么啦?”
“马上要上台了,紧张吗?”
丰川祥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那层精致的妆容:“你的手在抖。”
近藤未花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笑容不变:“哪有~你看错啦,可能是灯光反射?”
“可你的脸也比平时更白。”
“粉底打多了嘛!第一次正式Live,我想看起来精神点~”
丰川祥子沉默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担忧、探究,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恐惧?
她回想起这两周来的点滴:
未花越来越频繁的“熬夜”借口,排练间隙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时长增加,偶尔接过水瓶时指尖无法控制的轻颤......
所有的细节像拼图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她不愿正视的轮廓。
就在她想要再次开口时,工作人员敲响了门:
“Ave Mujica,五分钟准备!”
准备室内的气氛瞬间绷紧。
成员们互相打气,最后检查乐器。
近藤未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身,动作因为急促而略显踉跄,但她立刻稳住了。
“到我们了!”她的声音刻意提高了些,试图注入活力,“大家加油!一定要让今天的舞台闪耀起来!”
丰川祥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把到了嘴边所有追问咽了回去。
现在是乐队的时刻,是她们准备了这么久、承载了各自心血的首次演出。她不能因为私人情绪影响所有人。
“走吧。”
丰川祥子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沉稳,带着队长应有的力度。
她率先走向门口,但在与近藤未花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低语了一句:“......跟紧我。”
穿过略显昏暗的通道,舞台侧翼的喧闹和观众席隐约传来的期待低语越来越清晰。
灯光已经暗下,只有安全出口的幽绿微光勾勒出人影。成员们按照预定的顺序站到自己的站位上。
近藤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却引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猛地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更剧烈的疼痛将其压了下去。
(只要撑过这三十几分钟......)
(只要完成演出......)
主持人的报幕声透过音响传来,念出了“Ave Mujica”的名字。
观众席响起掌声和欢呼。
舞台灯光骤然亮起,炽烈而炫目。
丰川祥子坐在键盘后,目光扫过观众,最后定格在斜前方的吉他手身上。
近藤未花已经摆好了起始姿势,侧脸在追光灯下,那抹努力维持的笑容仿佛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
前奏响起。
键盘清澈而富有穿透力的音符率先流淌而出,鼓点和贝斯紧随其后,三角初华的歌声如同破晓之光切入。
近藤未花的手指按上琴弦,拨下——
第一个和弦精准而有力。
(吉他英雄......)
(拜托了......)
她全神贯注,几乎将所有的意志力都灌注在手指和眼前的乐谱上。
身体的不适被强行隔离在意识之外,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衣料。
她的演奏出乎意料地稳定,甚至比许多次排练都要出色,每一个复杂的衔接,每一次需要力量的拨弦,都完成得干净利落。
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于此刻的发挥,仿佛身体在极限的压力下被逼出了最后的所有潜能。
丰川祥子演奏着,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在键盘上。
她的余光始终锁着未花。
她能看出未花身体的僵硬,能看出她每一次呼吸时肩膀不自然的起伏,能看出她看向指板时微微涣散又强行凝聚的眼神。
那绝不是投入。
那是...燃烧......
演出过半,来到一首节奏相对舒缓的曲目。键盘部分暂时减少,祥子有了更多观察的空隙。
她看到未花在演奏一个长音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背带滑落肩头少许又被迅速拉回。
她的脸色在变幻的舞台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不对...绝对不对......)
不安的预感在祥子心中疯狂滋长。
她想起了未花无数次笑着说“没事”的样子。
想起了她抱着吉他蜷缩在角落里的背影。
想起了那件外套上仿佛永远散不去的、属于未花的淡淡药味。
她之前一直以为是错觉。
可现在看来...
......
歌曲进入尾声,未花的solo部分即将到来。
这是一段情绪递进强烈、需要大量推弦和揉音的华彩段落,也是体力和技巧的双重考验。
聚光灯打在近藤未花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似乎想寻找祥子,却在对上之前又垂下了眼睫。
然后,她开始了演奏。
她的演奏堪称完美,情感饱满,技巧娴熟,甚至超出了祥子的预期。观众席传来了赞叹的呼声。
但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完美收束的瞬间!
近藤未花的手臂完成了最后一次强力推弦,指尖离开琴弦时,一个干净利落的尾音在空气中震颤。
成功了...
最后一个音符,精准无误。
她的嘴角甚至下意识地牵动了一下,想要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台下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如同潮水般涌起,聚光灯炽热地笼罩着她,为这场近乎超越极限的演出加冕。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