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下城区的小巷子里。
阿尔托莉雅和林雨霞正在对峙。
既然眼前这位金发少女一再拒绝,那林雨霞也没有再多费口舌的必要。她抬起带着黑手套的右手,指尖闪烁着源石技艺的光辉。
随着她的意念,无数细小的玻璃砂砾凭空析出,并且在阿尔托莉雅和暗锁之间迅速增生。
意图显而易见,分割战场。
只要将这个棘手的金发少女隔绝开来,影卫就能在一瞬间带走那个窃贼和箱子。
“……”
阿尔托莉雅碧绿的眸子因为生气而微微眯起,对于她来说,限制行动自由便是战斗的信号。
体内的龙之炉心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泵机般将高量的魔力输入魔术回路。
虽然梅莉老师总是教导她“魔术应当是用来制造梦境和鲜花的艺术”,但在实战派的摩根姐姐的熏陶下,阿尔托莉雅对魔力的运用有着更加质朴的理解。
只要把魔力放出体外,就能驱动名为“风”的元素;只要把风向前推出去,就能变成名为“风王铁槌”的空气炮。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股突如其来的视线感,毫无征兆地刺入了她的感知。
一种带有某种恶意的窥视,就和昨天晚上在写信时被红发忍者窥探时的视线一样。
嗡。
体内的某种概念,不受控制地对此做出了激烈的应激反应。
少女的双瞳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异变,原本清澈的碧绿,骤然融化成了璀璨的金色。
世界的表象被剥离,视野被强行拉高到了俯瞰众生的维度。
虽然只是那一瞬。
但原本正准备随着晶体屏障发动突袭的三名影卫,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就连林雨霞那精密的源石技艺操控,也在这一瞬出现了由于施术者精神震荡而产生的紊乱。
然而。
身处风暴中心的少女却只是皱了皱眉。
视线太多了。
恶意、好奇、审视……无数道目光交织在一起。
“唔……!”
阿尔托莉雅猛地甩了甩头,强行切断了这种让她感到眩晕的视界。
现在不是管这些莫名其妙视线的时候。
眼前有敌人,身后有要保护的人,这才是现实。
眼中的金光瞬间褪去,重新变回了坚定而清澈的碧绿。
她将全部的注意力拉回眼前。
玻璃的壁垒即将合拢。
“风。”
高密度的魔力在拳锋上极速汇聚,压缩着周围的大气,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阿尔托莉雅并没有学过拳法,但是她只需要向前踏出一步,对着眼前依然成型的玻璃晶壁打出一拳,剩下的就需要交给拳头的冲击力和被魔力驱动的狂风了。
轰!
压缩着气流的拳头瞬间击碎了晶体墙壁,从拳锋迸发而出的是足以被称为“台风”的风压。
“什么?!”
林雨霞脸色骤变,不得不架起双臂抵挡这股扑面而来的冲击波。而那三名影卫更是被这股气浪|逼得连连后退,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了深深的痕迹。
一拳之威,清空了整个巷道的攻势。
因为并没有输入太多魔力,所以风势很快停歇。。
漫天飘散的玻璃粉末中,阿尔托莉雅收回了拳头。
她依然站在暗锁的身前,一步未退。
“如果你们还打算继续使用暴力……”
阿尔托莉雅看着面前神色惊愕的众人,语气平稳而严肃。
“那么,我也将会采取对等的暴力进行反击。”
言下之意很明确,如果纷争还将继续,驱使狂风的拳头会砸在他们身上。
死寂。
林雨霞看着眼前这个连呼吸都没有乱的少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没有源石技艺的波动,也没有施法单元,仅仅靠肉体打出的风压就能击溃她的法术?这就是父亲口中那个“有些麻烦”的客人?
就在局势僵持不下,双方即将爆发第二轮冲突时。
“住手吧,雨霞。”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剑拔弩张。
地面上的尘埃微微卷动,一位身穿灰色衣物,佝偻着背的鼠模样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
虽然阿尔托莉雅认为这是鼠模样的仙人,但更多认识他的人会称呼他另一个称号,“鼠王”,龙门下城区的管理者。
“父亲?”林雨霞收敛了气息,有些不解地看向老人,“可是布防图还在……”
“我让你住手。”
鼠王没有看女儿,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阿尔托莉雅,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影卫,退下吧。把地上那些尸体带走,别脏了客人的眼。”
老人挥了挥手,语气淡然。
紧接着,他看向林雨霞,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还有你,雨霞。向这位小姐道歉。”
“……什么?”林雨霞愣住了,“我是在执行公务,回收……”
“不论理由如何,你刚才的行为确实构成了‘威胁’。在我的地盘上,没有对客人动粗的道理。”
鼠王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道歉。”
林雨霞咬了咬嘴唇。她虽然不服,但长期以来接受的教育让她听从了父亲的命令。
她深吸了一口气,散去了周身的源石技艺,对着阿尔托莉雅微微低头,声音虽然僵硬但还算清晰。
“……刚才是我鲁莽了。抱歉。”
随着那三名影卫如同影子般迅速拖着萨卡兹的尸体消失在阴影中,巷子里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阿尔托莉雅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折断他们四肢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退让了。
既然对方已经道歉,并且撤走了武装力量,身为骑士,若是再咄咄逼人就失了礼数。
“……既然您已经道歉,那我接受。”
少女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体内的魔力也归于平静。
“但是。”
她依然没有让开位置,依然护着身后的暗锁,神色认真地看着鼠王,“这并不代表我会把她交给你们。私刑是不对的。”
“呵呵呵,那是自然。潘德拉贡小姐,老朽这把老骨头,可不喜欢打打杀杀。”
鼠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温和地问道:
“小姐坚持要将这个小贼送去近卫局,是因为相信那里的‘规则’能保护她,对吗?”
“是的。”阿尔托莉雅点头,“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法律是公正的,但执行法律的人未必。”
鼠王叹了口气,指了指刚才影卫清理过的地方。
“小姐刚才也看到了那些萨卡兹。他们是来自龙门境外的武装力量。您觉得,为什么这么大一批武装人员能悄无声息地潜入龙门,甚至还能准确地知道这个小贼偷了东西、躲在这里?”
阿尔托莉雅眉头微蹙:“您的意思是……”
“近卫局里,有内鬼。而且这篱笆墙漏得还不轻。”
鼠王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那个箱子里装的是龙门的布防图。对于某些势力来说,这可以充当发动战争的借口。如果这个小贼进了近卫局,在审讯流程还没走完之前,她可能就会因为‘畏罪自杀’或者‘突发恶疾’而死在牢里。”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这个箱子里装着什么,又被谁接触过。”
说到这里,鼠王看了一眼躲在阿尔托莉雅身后瑟瑟发抖的暗锁。
“但是,我可以为她提供庇护。”
鼠王笑了笑,“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在这贫民窟的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我不想让人死,阎王爷也带不走她。”
“让她跟在雨霞身边,直到外面的风头过去。这是保护,也是惩罚。”
阿尔托莉雅沉默了。
如果官方的机构已经腐朽或被渗透,那么所谓的“正规程序”,确实就是不值得信任。
她转过身,看向暗锁。
“那位老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阿尔托莉雅问道,“你愿意相信他吗?”
暗锁此时已经从最初的恐惧中缓过神来。虽然她很怕鼠王,但刚才那些萨卡兹要杀她的样子更是历历在目。而且……如果真的去了近卫局,没准真的会像这老头说的一样被灭|口。
“我……我跟他们走。”
暗锁吸了吸鼻子,有些后怕地抓紧了手里的箱子,“近卫局那边确实……我也不想去坐牢。要是能保住命,被林家关几天也没什么。”
听到当事人的回答,阿尔托莉雅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当事人同意,且对方给出了合乎逻辑的理由(保护弱者),那么骑士也没有理由再固执己见。
“我明白了。”
阿尔托莉雅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既然这是为了保护她的生命,那么我认可您的方案。但是——”
少女认真地看着鼠王:
“请务必保证她的安全。这是骑士的嘱托。”
“那是自然,老头子我以名誉担保。”鼠王笑着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小巷子上方的屋顶,空气微微扭曲。
处于【无貌之王】隐身状态下的罗宾汉,正蹲在那里,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并没有被刚才阿尔托莉雅开启的那一瞬“视界”所捕捉,概念级的隐身足以让他处于观测之外。
“啧啧,真不愧是那个老耗子。”
罗宾汉看着下方正在指挥林雨霞带走暗锁的鼠王,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几句话就把那个看起来一根筋的金发小姑娘给忽悠住了。这就是姜还是老的辣吗?”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
“既然鼠王介入了,那个小兔子的小命算是保住了。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阿尔托莉雅身上。
那个金发少女身上的魔力反应,和昨晚救下的鲁珀小姐手里的布条礼装上的一模一样。
“真的一点灵基反应都没有啊,还以为会是某个存在的凭依呢,结果是彻头彻尾的活人。而且看这身手和魔力放出……这就是所谓的‘神代遗民’?怪不得能做出那种简陋但效果离谱的礼装。”
虽然对一个活人为什么拥有这种力量感到好奇,但罗宾汉并不是那种喜欢深究他人秘密的类型。
他的任务只是保护下城区的安宁。
既然这边的冲突已经平息,那个危险的“金发少女”也被鼠王安抚住了,那他也没必要现身去自找麻烦。
“走了走了。还得去查查刚才那个铁罐头(内卫)到底还有多少同伙混进来了……”
绿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阴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现场。
巷子里,暗锁已经被林雨霞带到了身边。
“箱子没收。至于你,不想死的话就跟在我身边。”林雨霞冷冷地说道,但语气中已经没有了杀意。
暗锁乖巧地点头如捣蒜,临走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金发的身影。
虽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恐怕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那个……谢谢!”暗锁小声喊了一句。
阿尔托莉雅当然听到了,她正准备微笑着挥手。
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空间波动,突然触动了阿尔托莉雅的感知。
那股波动来源于几公里外——正是刚才那个巨大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阿尔托莉雅头顶的那根呆毛,像是雷达接收到信号一样,瞬间笔直地竖了起来。
“嗯?”
少女眉头微皱,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和最开始感知到的宝具气息截然不同,而且这种波动格外熟悉,就像是梅莉老师在演示空间置换魔术时产生的涟漪。
“怎么了,潘德拉贡小姐?”
注意到少女突然走神,还没走远的鼠王停下脚步,温和地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
阿尔托莉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鼠王若有所思,但并未追问。
“那么,就此别过。希望下次见面,能在更愉快的场合。”
目送着鼠王一行人消失在巷口,阿尔托莉雅独自一人站在小巷子里。
展开感知,附近并没有注视自己的视线,回想起最开始时似乎有人突然到来然后又提前离开,而那不受控制的视界也在这个时间点前后启动,所以,阿尔托莉雅只能把之前观测自己的视线归类到这个人的身上。
但很快,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她重新看向那个传来空间波动的方向。
毫无疑问,这是魔术的气息,不同于名为源石技艺的当地魔术,而是和梅莉老师风格相似的魔术。
虽然知道这不像是那个花之魔术师会做的事情,但是一种莫名的预感在心中升起。
阿尔托莉雅拍了拍脸颊,重新振作精神。
“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