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巷子后,阿尔托莉雅一路狂奔。
就在刚才,那股独特的空间魔术波动,就像是信标一样指引着她的方向。
少女的心情此刻无比雀跃。
那种毫无逻辑,胡乱扭曲空间的魔术手法,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性格恶劣的梦魔老师才做得出来。
“一定是梅莉老师!”
阿尔托莉雅在心中笃定地想着。
“虽然她总是说着‘莉莉还没到时候’这种话,但果然还是心软了吧?知道我在这个地方攒钱太辛苦,所以特地开门来接我了?”
视野豁然开朗。
在焦黑的土坑中央,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她有着一头如月光般皎洁的白发,还有那一身虽然破破烂烂、但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风格的哥特式长裙。
但在阿尔托莉雅眼中,这不过是梅莉老师惯用的“装可怜”伪装罢了。
“太过分了!梅莉老师!”
阿尔托莉雅一边大喊,一边气鼓鼓地冲了上去。
那个坐在地上的少女似乎正准备做出什么“楚楚可怜”的动作,但阿尔托莉雅根本没给她表演的机会。
她冲到少女面前,快速地伸出双手。
“抓住了!”
啪叽。
两只虽然纤细但因为常年握剑和务农而格外有力的手,精准无误地掐住了白发少女那软乎乎的脸颊。
然后,向两边用力一扯。
“唔咿?!”
弗兰切斯卡原本酝酿好的泪水瞬间被这一记物理攻击给憋了回去,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怪叫。
“梅莉老师!”
阿尔托莉雅鼓着脸颊,那一向严肃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与其年龄相符,带着些许怨念的可爱表情。
“不要以为变成了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我就认不出你了!这种充满恶趣味的出场方式,还有这股让人头晕的空间魔术味道,绝对是你吧!”
“唔唔唔!疼疼疼!”
弗兰切斯卡拼命拍打着阿尔托莉雅的手臂,眼泪这下是真的流出来了。
【哈?!梅莉?这只呆毛王在说什么?把我当成了梅林那个老不死的?!】
虽然发色确实一样,虽然大家都算得上混血种,但在你眼里,那个花之魔术师有这么可爱吗?!
“别装了!梅莉老师!”
阿尔托莉雅一边上下拉扯着对方的脸,一边气鼓鼓地大声喊道。
“我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你用‘其实土豆是变成了石头的使魔’这种鬼话骗走午餐的小孩子了!快把回不列颠的门打开!巡礼还要继续呢!”
因为是拥有痛觉神经的活人肉体。再加上阿尔托莉雅那高达B级的筋力,弗兰切斯卡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要被扯下来了。
这哪里是纯白的骑士姬?这手劲简直就是头人形暴龙啊!
“泥……泥认错人惹(你认错人了)!”
弗兰切斯卡眼泪都被捏出来了,她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放手……我不是什么梅莉……好痛啊呜呜呜!”
“哎?”
阿尔托莉雅动作一僵。
手感……不对。
梅莉老师作为半梦魔,虽然有实体,但那种用幻术构成的伪装捏起来通常像是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而且那个坏心眼的老师被捏的时候只会发出“啊哈☆”这种让人火大的笑声,如果捏重了还会变成花瓣散开。
但是手里的这张脸……
柔软,温暖,有弹性,还有因为太用力好像真的捏红了。
而且,对方是真的哭出来了,眼角挂着的泪珠晶莹剔透,那是因为生理性疼痛而产生的反应。
“哎?”
阿尔托莉雅像触电一样松开手,向后跳了一大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捂着红肿脸颊,眼泪汪汪的陌生白发少女,心中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刚才的兴奋。
“非、非常对不起!因为您的发色和魔术气息和我的老师实在太像了……我一时冲动……”
阿尔托莉雅站得笔直,对着坐在地上的少女深深地鞠了一躬,头顶的呆毛都因羞愧而耷拉成了枯萎的形状。
“请原谅我的无礼!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立刻去找冰块来为您冷敷!”
阿尔托莉雅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身为骑士,竟然不由分说地袭击了一位无辜的少女,甚至还对其进行了……捏脸这种无礼的举动。这简直是骑士生涯中的黑历史!
“呜呜……好过分……脸都要裂开了……”
弗兰切斯卡揉着发烫的脸颊,心里早把这个不懂人心的骑士骂了一百遍。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高洁的骑士王?见面二话不说先掐脸?而且这手劲是想把人的脸皮直接撕开吗!
虽然心里在咆哮,但作为活了几个世纪的魔术师兼诈骗犯,弗兰切斯卡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调整了状态。
这可是天赐良机。
“没……没关系……”
少女抬起头,露出了那双噙着泪水的紫色大眼睛。她用一种虚弱且恐惧的声音说道,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只要……只要你不是那些黑色的怪物就好……”
“黑色的怪物?”
阿尔托莉雅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就在误会解除,她静下心来感知的瞬间,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从眼前这个少女的体内散发出来。
在阿尔托莉雅的感知中,这个看似柔弱的人类少女体内,仿佛寄宿着一颗“怪物的心脏”。它每一次跳动,都在向周围泵出肉眼不可见的黑色诅咒。
【直觉 B】在疯狂示警。
那种感觉,就像是当年在不列颠的深山讨伐那些因神代消退而堕落的“蛮神”时所感受到的气息。
——野蛮的亚神心脏。虽名为亚神,但随着跳动依然会释放出大量的诅咒。
“您……”
阿尔托莉雅下意识地驱动体内的魔力,声音变得严肃,“您被‘诅咒’缠身了吗?那种气息……并不属于人类。”
被发现了?
弗兰切斯卡心头一跳。
果然,哪怕是幼年体,对于神性(虽然只有E-)和邪魔这种异质存在的嗅觉依然敏锐得可怕。
这是弗朗索瓦为了让她这个活人能在这个没有真以太的世界行动,特意利用【道具作成】,将那个内卫残渣中的邪魔碎片与微薄神血炼化后植入她体内的“魔力炉”。
虽然高效,但这种混合了微薄神性的魔力器官某种程度上确实有着和【蛮神心脏】类似的性质。
但这正好是剧本的一部分。
“诅咒?”
弗兰切斯卡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然后瑟瑟发抖地抱住双膝,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还带着轻微的哭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阵光之后,我就掉到了这个坑里。然后好多黑色的泥巴钻进了我的身体……好痛,好冷……”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助,死死地盯着阿尔托莉雅,就像是溺水者看着唯一的浮木。
“我是不是……要死掉了?就像家乡那些得了怪病的人一样,身体会烂掉,然后被扔进火里……”
阿尔托莉雅愣住了。
她看了一眼周围被【祈祷之弓】炸出的深坑,又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同龄少女。
逻辑在脑海中自动补全,这里残留着强大的宝具轰击痕迹。这个少女被空间乱流卷入,不幸落在了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导致那种邪恶的物质侵入了体内。
原来如此。
所有的警惕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重的愧疚和同情。
太可怜了。
仅仅是因为出门或者散步,就遭遇了这种无妄之灾,不仅流落到了几千公里外的异大陆,还染上了一身的诅咒。
“不,请不要这么说。”
阿尔托莉雅皱着眉头上前一步,语气变得认真而严肃,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请问,你来自哪里?这里是龙门,虽然环境有些复杂,但并不是绝地。”
弗兰切斯卡擦了擦眼泪,抽噎着回答出了那个精心准备的答案:
“我,我叫弗兰切斯卡……来自……来自法兰克。我家是边境的小领主……我只是在花园里散步,然后就……”
“法兰克?!”
阿尔托莉雅头顶的呆毛猛地竖了起来。
对于生活在公元五世纪的她来说,法兰克并不是历史书上的名词,而是就在不列颠海峡对岸的活生生的邻居。
“原来如此……怪不得您没有兽耳和尾巴。”
阿尔托莉雅恍然大悟。
在这个名为泰拉的世界,几乎所有人都有着动物的特征。而眼前这个少女和自己一样,是纯粹的人类外表。
如果是来自法兰克的邻人,那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在阿尔托莉雅的认知里,泰拉只是地球上一个距离家乡几千公里远的陌生大陆。既然自己能掉过来,那邻国的贵族小姐掉过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您……知道法兰克吗?”弗兰切斯卡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当然!那是我们的邻国!”
阿尔托莉雅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歉疚的表情。
“我是阿尔托莉雅。虽然现在看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我确实是来自不列颠的……嗯,正在修行的骑士。”
“不列颠吗?是海的对岸那个国度吗?”弗兰切斯卡表现出适当的惶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那个,阿尔托莉雅小姐,你能救救我吗?我没有地方可去……”
按照她的剧本,接下来这位骑士就该拍着胸脯说“我会保护你”,然后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赖在她身边,开始愉快的观察(调|教)生活了。
然而。
“救您?当然!既然遇到了落难的邻人,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阿尔托莉雅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了一根手指,表情变得像是在制定作战计划一样严谨。
“关于您身上的诅咒,请不要绝望。我刚才来的路上,在那个叫做‘电线杆’的图腾柱上看到了一份叫做‘小广告’的情报文书!”
“诶?”弗兰切斯卡愣了一下。不是直接带我回家吗?
阿尔托莉雅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信任的光芒,“虽然这里的文字有些晦涩,但‘包治百病’我还是看得懂的!既然敢许下这种誓言,那位医生一定拥有堪比德鲁伊贤者的高超医术!我现在就带您去找那个电话号码!”
“哈……哈?”
弗兰切斯卡嘴角抽搐。
老中医?带她这个被邪魔和神血污染的魔术师去看电线杆上的老中医?
这是什么神代村姑的脑回路?!
“如果……如果医生也不行的话……”
看着弗兰切斯卡那副呆滞的表情,阿尔托莉雅以为她是担心医药费,连忙提出了备选方案。
“看您的谈吐和气质,一定是法兰克边境某位领主家的千金吧?既然是贵族,那一定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管理领地或者鉴赏艺术。”
阿尔托莉雅自信满满地说道:
“我认识这里的治安官,陈晖洁长官。她虽然看起来很凶,还会罚人喝白粥,但其实是个负责任的好人。我可以为您写一封推荐信,凭您的才能,一定能在近卫局谋得一份文职工作!这样您就有钱治疗诅咒了!而且,作为管理城市治安的部门,那里应该有专业的术师可以帮你压制诅咒。”
“……”弗兰切斯卡的表情开始崩坏。去当公务员?我?
“还有!”
阿尔托莉雅眼睛发亮,“如果你擅长才艺的话,我认识一位名叫空的现役偶像!既然是贵族小姐,琴棋书画一定样样精通吧?你可以尝试成为偶像!在这个城市,偶像似乎拥有名为‘粉丝’的庞大魔力源,也许能治好你!”
说完,阿尔托莉雅一脸“我很机智吧”的表情看着弗兰切斯卡。
弗兰切斯卡张大了嘴巴,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金发少女。
这……这剧本不对啊!
为什么一上来就是让我去看江湖郎中,不然就是去当公务员或者卖唱啊?!
这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亚瑟王吗?
那个拔出石中剑,一统不列颠,被誉为星之圣剑使的亚瑟王?
这根本就是个刚进城的乡下村姑吧!谁会信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啊!还有让魔女去当偶像是什么鬼才逻辑啊!
“噗……咳咳咳!”
就在弗兰切斯卡差点笑场的时候,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从胸口传来。
那是远在几公里外的弗朗索瓦,正在抽取她的魔力去维持那个巨大的幻术阵地。
“喂,亲爱的我,这边的内卫有点多,魔力不够了,再借点。”
脑海中传来另一个自己没心没肺的声音。
“唔——!”
弗兰切斯卡脸色瞬间煞白,充当魔力节点的拟似【蛮神心脏】向魔术回路泵给着足以支撑宝具的魔力量。她痛苦地捂住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这次不是演戏,而是异质器官契合身体是真的疼。
“你怎么了?!”
看到这一幕,阿尔托莉雅立刻上前,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没有贸然触碰。
“是那个诅咒发作了吗?”
少女骑士看着弗兰切斯卡痛苦的样子,眉头紧锁。
“好……好痛……”
弗兰切斯卡喘息着,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白发。她意识到,跟这个脑回路清奇的村姑讲道理是没用的。
必须下猛药。
“我……我没有钱……也没有地方去……”
少女抬起头,用那双因为疼痛而失去焦距的紫色眼眸,死死地盯着阿尔托莉雅。
“我不想去什么诊所……也不想当什么偶像……我只想回家……”
“但我回不去了……呜呜呜……”
她哭得声嘶力竭,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说完后便痛苦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无力地向一旁倒去。
“弗兰切斯卡小姐?!”
阿尔托莉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在接触的瞬间,阿尔托莉雅清晰地感知到了少女体内那股“诅咒”正在疯狂躁动。
“糟了……”
阿尔托莉雅看着怀里冷汗直流、眼神涣散的少女,心中充满了自责。
自己竟然还在说什么找工作的事情!
眼前的少女正遭受着诅咒的折磨,生命之火摇摇欲坠,这时候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建议,而是实实在在的庇护。
阿尔托莉雅看着眼前这个崩溃大哭的同龄少女。
她想起了自己刚来这里时的样子。饥饿、迷茫、以为这里是蛮荒之地。如果不是大帝收留了她,如果不是德克萨斯前辈给了她那盒Pocky……
“非常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阿尔托莉雅握住弗兰切斯卡冰冷的手,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现在的您,根本无法独自行动。是我太天真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弗兰切斯卡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愿意先去我暂住的地方落脚吗?”
“那里虽然有些吵闹,但我的前辈们都是很好的人。有暖和的床铺,也有充足的食物。最重要的是,那里很安全。”
“我会暂时照看您,直到我们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或者……直到我们攒够回家的路费。”
终于……
总算是把这话给逼出来了。
要是再不答应,她怕这个一根筋的骑士王真要把她背去那个什么“祖传老中医”那里喝符水了。
“谢……谢谢……”
弗兰切斯卡虚弱地点了点头,摆出了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顺势把头埋进了阿尔托莉雅的颈窝里。
“阿尔托莉雅小姐……你真是一个好人。”
“这是骑士的分内之事。”
阿尔托莉雅松了口气。她转过身,半蹲下来。
“上来吧。您的身体应该走不动了。”
弗兰切斯卡也不客气,直接趴了上去。
夕阳的余晖下。
金发的骑士背着白发的魔女,一步步走出了这片的废墟。
而在阿尔托莉雅看不到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