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理说,无论是夏清璇的玄阴之气,还是那九幽的阴毒,都应是冰寒刺骨,可此刻,他脸颊上贴着的那个触感,温度却在疯狂攀升。
原本冰凉的烟罗软缎被他脸上的汗水浸透,那抹墨色湿得发暗,湿漉漉地裹在那双玉足上,触感从干爽变成了某种带着阻力、又极其滑腻的挤压。
“嘶——”
夏知秋呼吸重了些。脸烫得厉害,视线都由于高热而有些模糊,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这绝不正常。他承认自己确实对小姨有那么点变质的念头,但还没丧心病狂到这种自燃的程度。
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一个空灵,听不出感情的女子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谁?谁在说话?”
屋内无人应答,唯有夏清璇的呼吸声变得愈发急促。
此时的夏清璇,脸上的红晕再也遮掩不住,细密的汗珠顺着她那修长的颈项滑落,最后隐入墨色领口那抹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她终于意识到了这阴毒的诡异,她的玄阴之气竟然像决了堤的洪水,正顺着足尖那个支点,疯狂地被眼前的少年给吸进去。
连她这等修为,竟也倍感吃力,甚至隐隐生出一种快要被抽干的虚脱感。
“小姨。”夏知秋轻唤。
“说。”夏清璇应道,有些掩不住的微喘。
“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
夏清璇强撑着清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视线越过屏风扫向房门:“你是说……夏芷琴?”
“不,不是她。”夏知秋语气笃定。
夏清璇眉头紧蹙,强压下体内灵力的飞速流逝:“此方[听雨轩]有我亲手设下的结界,若有外人潜入,我自会有感……你这阴毒当真诡异,竟能诱发幻听。”
“连小姨……都不行?”夏知秋有些意外,甚至顾不上脸颊传来的那种让人心慌的柔软。
“哼。”
夏清璇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好胜心,冷哼一声,凤眸中划过一抹决绝,她可是铁了心要在夏知秋这挽回“仙子”和“长辈”的面子的。
“知秋,你忍着点。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疼。”
话音刚落,抵在夏知秋脸上的灵气不再柔和,而是变得狂暴且粗鲁。
为了加大了灵力的输送,整个人身子前倾,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只脚上。
“小姨,不用收着,狠狠踩我就是!”
温度进一步升高,而夏知秋非但没有不适,反而觉得通体舒泰。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在四肢百骸中疯狂流转,甚至连“小知秋”都由于这种强度的刺激而愈发不可收拾。
这下,轮到夏清璇愣住了。
她看着身下这个表情有些狰狞、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心中满是惊骇。
这小子如今分明连最低级的修士的身躯都不如,竟然在承受了如此狂暴的至阴冲击后,非但没有不适,反而露出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她咬了咬牙,索性不再保留,另一只裹着黑缎的脚也跨了上来,整个人几乎完全踩在夏知秋的脸上,就差塞进他的嘴里。
而夏知秋突然想到了什么,心神一动,眼前的淡蓝色光幕再次浮现。
【阴:九幽阴毒(爆发倒计时:24天 23小时)】
有用?!
看着上面的数字还在飞速跳动,夏知秋的心跳快到了极致。
紧接着,面板上多出了一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新东西:
【阴:伪.玄阴之气(来源:夏清璇)】
【阳:少阳之体(觉醒进度:50%)】
“这是?!”
还未等夏知秋细细研究。
“唔……”
一声细微的呻吟传来。
夏清璇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叠、模糊。
她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似乎已经被彻底抽干。
她最后看了一眼躺在脚下、面色反而红润起来的夏知秋,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
“小姨?”
脸上的力道突然一松。
夏知秋猛地睁眼,正看见夏清璇身子一晃,那张总是清冷的脸此刻白得吓人,连唇色都淡了。
她就像一朵开到颓败的白莲,整个人无力地向一侧歪去。
夏知秋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用力扣进怀里。
墨色长裙散开,层层叠叠地裹住两人。
太轻了。
这是他第一个念头,怀里这具身体轻得不像话,却又软得惊人,腰肢细得他一只手臂就能圈牢。
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
“清璇!”他声音有点发紧,连敬称都忘了。
怀里的人呼吸微弱,发丝凌乱地贴在他颈侧,凉凉的。
他腾出一只手,尽可能轻柔地、一点点抚过她的侧脸。
拨开挡在她眼前的乱发,那张精致到极点的脸庞,此刻双目紧闭,苍白得近乎透明。
是阴毒……过给她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来,让他心脏狠狠一缩。
刚才那点隐秘的、卑劣的愉悦,瞬间被一种尖锐的恐慌和后悔撕得粉碎。
“她无事,只是力竭。”
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似乎近了些,不再那般空渺。
夏知秋动作一顿,自己果然没听错,心理隐隐已有几分猜测。
但他却没抬头,比起那神秘的“声中人”,他更在乎亲近的“怀中人”。
“当真?”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若害她,此刻你便不会安然站在这里。”
仿佛为了印证这话,夏清璇紧蹙的眉尖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虽然依旧昏迷,呼吸却渐趋绵长平稳。
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沉沉落回原处。
夏知秋不再言语,手臂稳稳托住她,转身走向内室那张宽大的床榻。
墨色裙裾迤逦垂落,扫过光洁的地面,他走得极慢,极稳,如同供奉一尊易碎的琉璃。
轻轻将她置于铺着厚软雪白狐绒的榻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连被角都捻得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立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褪去平日凛冽,只剩一种惊人的脆弱与美丽。
“她需静养。”那声音提醒。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又站了片刻,才从怀中取出几个素白玉瓶。
瓶身温润,里头装的却只是最普通的回气丹、养元散。于她这等修为,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目光扫过一旁紫檀案几,顿了顿,将那几个玉瓶与那盒新调的、名为“如梦令”的胭脂并排放好。
丹药低劣,胭脂俗物,但却已是他此刻能拿出的、最像样的“全部”了。
“这些凡物,对她无用。”那声音再度响起,平淡地陈述事实。
夏知秋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停留了一瞬。
“……多此一举么?或许吧。”
他望着榻上的人,声音很低,却清晰:
“一个修为尽废之人,所能做的,大抵都是多此一举。”
“但若能因此,为她添上半点容光。”
“那它,便有了全部意义。”
那声音沉默了。
“你绝非无用之人。”
片刻后,才重新开口,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你若真想助她……取几滴你的血,喂给她。你的血,如今对她……或有些益处。”
夏知秋微微一怔。取血?
虽然不知缘由,但他还是照做了,他从妆台上拿起那支玉簪,回到床边,轻轻划过自己左手食指指腹。
一丝锐痛传来,鲜红的血珠立刻沁出,逐渐饱满。
他俯身,小心地托起夏清璇的下颌,将她苍白的唇瓣微微分开。然后将那几滴温热的血,仔细地滴入她的口中。
完成这一切,他静静注视了她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将玉簪轻轻放在那盒“如梦令”旁边,与丹药和胭脂并列。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人,夏知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将一室静谧与昏黄烛光,连同他方才那份笨拙却认真的心意,一同关在了门内。
门外,夜色正浓,寒露微重。他独立阶前,背影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拉得很长。
直到月色如洗,悄然漫过窗棂,在紫檀案几上流淌成一泊清冷的银白。
……
床榻上,夏清璇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眸中初醒的迷茫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惯常的清明取代。
她坐起身,锦被滑落,墨色长发流泻肩头。
屋内空寂,唯余烛火将尽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的目光落向案几,几枚素白玉瓶,一盒“如梦令”,还有……一支熟悉的玉簪。
玉簪上隐约可见一抹已呈暗褐的痕迹。
她指尖拂过那几瓶于她而言无甚大用的低劣丹药,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昏迷前最后感知到的、那不同于阴毒玄阴之气的灼热气息,以及唇齿间转瞬即逝的、一丝奇异的腥甜……随即将它们悉数收进袖中。
静默片刻,她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妆台。
步履已恢复平日的稳定,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她坐下,打开了那盒“如梦令”。
胭脂色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艳。
她用小指蘸取少许,对镜,细细匀在唇上。
镜中人苍白的容颜被这一点嫣红骤然点亮。
美得惊心,甚至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陌生感。
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想起宫中的那个妖女,也曾望着她的脸幽幽叹息:“清璇,有时连我都不免嫉妒……你这张脸,美得太不近人情。”
这倒是夏知秋误判了。
她其实几乎从未用过这些胭脂水粉,桌上那些,多是旁人送的——比如那位叹息的女子。
收下,不过是礼节;使用,今夜倒是特例。
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那一点“如梦令”的嫣红,莫名让她想起更久远的一些画面。
是许多个从前,那少年目光偶尔掠过她时,那瞬间的停滞与慌忙避开的模样。
那时他的视线,青涩得像初春的薄冰,一触即碎,只敢在她眉眼间飞快地沾一下,便仓皇逃开。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目光里染上了别的东西。依旧会躲闪,却会在垂落时,多停留那么一瞬。
这认知让她微微一怔,随即,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莞尔浮上唇角。
是了,连这大乾的龙椅都已易主,换上了那个女人。
山河尚且能翻覆,岁月又怎会停驻?
那个在她眼中总带着几分单薄少年气的孩子,终究也被时光推搡着,踉跄地闯入了“男人”的领地。
思即此处,她竟有些哑然失笑。
原来,他也到了这个年纪。
一个连自己清修多年、积威甚重的小姨,都敢在目光里悄然藏匿几分灼热窥窃的年纪。
他那些一本正经的解释,端正守礼的姿态,此刻回想起来,倒像是少年人笨拙又可爱的掩护了。
她轻轻摇头,仿佛要甩开这不合时宜的、长辈不该有的敏锐与联想。
可指尖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无意识地拂过领口之下,衣料包裹的丰盈与重量,在镜中烛光下,于衣襟缝隙间溢出饱满到近乎危险的弧度,投下深深阴影。
这份连她自己都时常忽略的存在,此刻却如此鲜明。
确实……远非芷琴那丫头青涩的轮廓可比。
“喜欢……大的么?”
这念头来得突兀,毫无征兆。
待她惊觉自己竟在思量这个,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便凝住了,转而化作一丝更深的自嘲。
不知嘲弄的,是那少年人肤浅却直白、如同本能般无从掩饰的偏好?
还是那位潜心清修、自以为早已古井无波,却在此刻对着镜子,升起这般无谓的、近乎少女般的比较心绪的自己?
她闭了闭眼,将所有芜杂心绪如同拂去尘埃般敛尽。
仿佛方才刹那不该有的失神与心湖微澜,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错觉。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几只宿鸟被不知名的动静惊扰,扑簌着从檐下暗影中窜出,仓惶划破凝滞的夜空。
她想起了该做的事。
然后,她拿起了那支玉簪。
指尖抚过簪头那只孤寂的凤鸟,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她却反手将尖锐的簪尾抵在自己颈侧,微微用力,刺破。
几粒新鲜的血珠倏然沁出,宛如红梅绽于雪地。
她取过一只精巧的羊脂玉瓶,冷静地将血珠接入其中。
血珠滴尽,她取出丝帕,从容拭去颈间残红。
那微小伤口在她惊人的愈合力下,迅速收拢、平复,片刻后已了无痕迹。
窗外传来一声夜枭短促的啼鸣,划破寂静,似是一个约定的信号。
啼声未绝,妆台前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镜中,已人影杳然。
唯余那盒打开的“如梦令”,在如水的月华下,泛着幽微而寂寥的光泽。
案几上,那支染过两人鲜血的玉簪静静躺着,凤鸟幽蓝的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