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世纪0078年,Side 3,吉翁科学部新人类研究所。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那是新人类研究所特有的味道——绝望与所谓“进化”的腐臭。
瑟蕾茵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透过单向玻璃注视着下方忙碌的实验室。她那一头紫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扎成高马尾,眼神中透着与其十五岁年龄不符的沉郁。
来到这里已经一年了。
从最初那个旨在筛选拥有基连·扎比总帅优秀基因容器的“选妃”计划中被淘汰开始,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了插满全身的电极、大剂量的药物注射,以及弗拉纳冈博士那双狂热而毫无温度的眼睛。
“又是一个……”

走廊尽头的手术室灯灭了。一张蒙着白布的推车被缓缓推了出来。而在十分钟前,瑟蕾茵刚看到一个有着金发特征的婴儿被抱走——那或许是某个侥幸存活下来的“优良样本”,而推车上的,则是为了这个样本所付出的“代价”。
“别看了。”玛丽安·维尔切走过来,挡住了佩希的视线。这个有着极其敏锐直觉的蓝发女孩,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无论看多少次,死人也不会复活。”
“可是……艾鲁丽特还在发抖。”瑟蕾茵低头,看向缩在墙角那个最小的身影。
艾鲁丽特·马里亚热,年纪最小,也是这群被强行催化出NT潜质的孩子里最脆弱的一个。她紧紧抓着瑟蕾茵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艾鲁丽特带着哭腔问道。
“不会的。”瑟蕾茵蹲下身,手指轻轻梳理着艾鲁丽特乱糟糟的头发,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某种客观真理,“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小白鼠就不会被轻易处理掉。我们要做的,就是证明自己比那些只会哭叫的家伙更有用。”
这番话有些冷酷,却让发抖的艾鲁丽特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在这个吃人的研究所里,廉价的安慰是毒药,只有真实的生存逻辑才是解药。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红色的回旋灯将惨白的走廊染得血红。
“第4实验班,第4实验班,全员前往模拟演习场。这不是寻常演习,基连总帅正在视察。”
广播里传来弗拉纳冈博士的声音,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阴沉,多了几分急躁和惶恐。
瑟蕾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她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正透过走廊上无数个摄像头盯着她们。那是名为“野心”的视线,贪婪、傲慢,将她们视作通往霸权道路上的铺路石。
……
与此同时,在观察室的巨大落地窗前。
“弗拉纳冈,这就是你向我承诺的‘决定战局的关键’?”
基连·扎比背着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正列队集合的少女们,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阁下,新人类的研究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弗拉纳冈博士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他在学术界虽然地位崇高,但在吉翁公国的这位独裁者面前,依旧感到窒息般的压力,“虽然现在的样本精神状态尚不稳定,但她们展现出的空间感知能力和脑波反应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王牌机师。”
“我不关心过程,博士。”基连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联邦的‘V作战’已经有了风声。我们需要的是能够确立绝对优势的力量。如果这些‘素材’不能变成武器,那她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基西莉亚对你的研究也很感兴趣,如果你这里拿不出成果,我不介意把这里的资源重新分配。”
弗拉纳冈的心猛地一沉。他回想起一直以来基连的傲慢态度和各种威胁,差点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懑。
“请您放心,总帅。”弗拉纳冈咬了咬牙,但仍假装顺从,“今天的实战测试,会让您看到满意的结果。”
只是,基连·扎比看不到,弗拉纳冈那低下的面孔此刻却狰狞万分。
弗拉纳冈回想起基西莉亚·扎比对他的和颜悦色,不禁有了别样的心思。
......
演习场并非安全的虚拟空间,而是一片废弃的殖民卫星残骸区。巨大的金属扭曲着悬浮在真空中,如同巨兽的尸骸。
瑟蕾茵费力地拉动MS-05 扎古I那沉重的气密阀,将自己塞进狭窄幽暗的驾驶舱。这些濒临退役的旧型号扎古I,操作系统反馈极差。节流阀生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每一次踩下踏板,脚底都会传来液压泵轰鸣的震动,仿佛整台机器都在痛苦地呻吟。
“听好了,今天的对手是第2班的那群家伙。”通讯频道里传来玛丽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噪点,“我们不想死的话,就得动起来。”
“我不行……我不行的……”艾鲁丽特的哭声在频道里回荡,带着过度呼吸的喘息。
“好了,艾鲁丽特!”佩希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鼓励着四人中最小的妹妹,“动起来!不然真的会被打烂的!”
屏幕亮起,粗糙的单眼摄像机捕捉到了远处的两个绿色光点——那是同样驾驶着扎古I的“敌人”。
没有任何裁判的哨声,战斗在目视接触的瞬间爆发。
对方显然也是被逼到了绝境,两台扎古I喷射出浑浊的尾焰,没有丝毫试探,径直朝着看起来动作最迟缓、姿态最僵硬的艾鲁丽特机冲去。
“散开!”
瑟蕾茵双手猛地推开操纵杆,机体背部的姿势制御喷口喷出一股短促的高压气体。巨大的G力瞬间袭来,将她重重按在缓冲垫上,视网膜因为血流加速而泛起一阵黑斑。
她的扎古I做出了一个极其别扭但有效的回避动作,堪堪避开了一发105mm机枪的扫射。曳光弹擦着装甲板飞过,在驾驶舱内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在真空中一闪而逝。
但艾鲁丽特没有那么幸运。
“啊啊啊!!”
通讯里传来惨叫。艾鲁丽特的机体因为操作失误,右腿推进器输出功率过大,整台机体失去了平衡,像个失控的陀螺一样在真空中乱转。敌机抓住了这个致命的破绽,一记粗暴的肩撞,直接将艾鲁丽特的机体撞向了尖锐的废墟群。
佩希试图去救援,却被另一台敌机死死缠住。旧式扎古暴露在外的动力管在缠斗中被扯断,喷涌出白色的冷却雾气,模糊了视野。
“可恶……该死!”瑟蕾茵盯着屏幕上疯狂闪烁的警告红灯。
瑟蕾茵盯着屏幕上疯狂闪烁的警告红灯。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声在密闭的头盔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如同战鼓。
恐惧?
不,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
在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警报声、液压泵的轰鸣声似乎消失了。
一种尖锐的、如同电流窜过脊椎的感觉刺入大脑。
观察室内,脑波监测仪的指针猛地跳到了红色区域。
“这……这是?!”弗拉纳冈博士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S-01号实验体的脑波频率……这是什么量级?总帅,您看!”
基连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在那具瘦弱的身体里,藏着怪兽吗?”
瑟蕾茵“看见”了。
不是通过那分辨率低下的屏幕,而是直接感知到了。她感知到了敌方驾驶员那扭曲的杀意,感知到了对方手指肌肉紧绷、即将扣动扳机的冲动。
他在瞄准驾驶舱。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瑟蕾茵猛踩右舵,同时切断了左侧AMBAC系统的自动平衡,强行让机体向左下方失速坠落。
下一秒,一串机枪子弹贯穿了她刚才所在的虚空。
“玛丽安!右上方,坐标305,阻断射击!”瑟蕾茵在通讯频道里低吼,声音冷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
“了解!”
玛丽安的机体从残骸后方杀出,精准的点射迫使追击艾鲁丽特的敌机不得不举起盾牌防御,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就是现在。
瑟蕾茵没有重新拉起机体,而是顺势开启了最大推力。老旧的热核引擎发出濒临极限的咆哮,扎古I像一枚炮弹般从下方死角冲向那台被压制的敌机。
她能看清对方机体装甲上剥落的油漆,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驾驶员那一瞬间的惊愕和恐慌。
【我要活下去!】
瑟蕾茵拔出了腰间的热能斧。赤红的斧刃在真空中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也没有任何犹豫。扎古I借助冲势,将热能斧狠狠劈入了敌机的动力炉位置。
机体剧烈震动,金属撕裂的触感顺着操纵杆传导至手心,粗暴、真实、令人战栗。
火光在真空中无声地炸裂,冲击波将瑟蕾茵的机体推向远方。
“……确认击破。”她大口喘息着,汗水刺痛了眼睛,看着雷达上消失的光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里面坐着的,是昨天还一起在食堂排队的少年。
……
那场战斗改变了一切。
玛丽安·维尔切被带走了。那个叫克尔斯特·摩卓斯的博士看着玛丽安的战斗数据,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嘴里念叨着什么“EXAM系统”、“超越人类的智能”。
而瑟蕾茵,则被留在了弗拉纳冈博士的专属实验室里。
“非常精彩的数据,瑟蕾茵。”弗拉纳冈博士翻看着记录板,嘴角挂着虚伪的笑意,“基连总帅对你的表现印象深刻。你是完美的素体,比那个只会依靠直觉的玛丽安更稳定,更具可塑性。”
瑟蕾茵坐在拘束椅上,双手被皮带死死扣住。她冷冷地盯着博士:“我累了。我要回休息室。佩希和艾鲁丽特还在等我。”
瑟蕾茵猛地挣扎起来,拘束椅发出咯吱的响声,金属扣环勒进了手腕的皮肤:“你说过只要我们配合测试,就不会动她们!你答应过的!”
“那是建立在‘有价值’的前提下。”弗拉纳冈俯下身,阴影笼罩了少女,“瑟蕾茵,你的脑波峰值在那一瞬间超越了临界点。我要那个状态,那种纯粹的、为了生存而杀戮的意志。但是现在的你……太软弱了。那种对同伴的廉价关心,是你进化的阻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抛出一个诱饵。
“配合我,进行深层心理诱导实验。如果你能成为基西莉亚殿下满意的作品,我也许会考虑保住你那两个没用的朋友。”
瑟蕾茵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我做。”
然而,无论尝试多少次,那种在生死关头爆发的强大感应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内心的抗拒像一道闸门,死死锁住了潜意识。
弗拉纳冈逐渐失去了耐心。
“看来,只有‘重写’了。”
……
半圆形的头盔罩住了瑟蕾茵的头部。无数根极细的探针刺入头皮,冰冷的药物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视野开始模糊,现实与幻觉的界限被强行抹去。
“名字?”
“瑟蕾茵……埃克斯佩里……”
“家庭?”
“父母……在Side 3……还有一个哥哥……索莱尔……”
提到哥哥的时候,瑟蕾茵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紫发少年的身影。他总是笑着摸她的头,说要保护她,那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
“电流加大。”弗拉纳冈冷酷的命令传来。
“唔——!!!”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搅动着脑髓,身体在拘束椅上剧烈抽搐。
“不对。”博士的声音仿佛来自天际,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再想一想。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记忆的画面开始扭曲,像被火烤化的胶片。
原本温馨的晚餐场景被大火吞噬。慈祥的父亲倒在血泊中,胸口有一个焦黑的弹孔。温柔的母亲被坍塌的房梁压断了脊椎,在烈火中惨叫。
而那个站在火光中的人影……那个有着紫色头发的少年……
索莱尔·埃克斯佩里。
他的身上穿着那件令人生厌的联邦军米黄色制服。手里拿着还在冒烟的手枪,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
“不……不是的……哥哥他……”瑟蕾茵痛苦地尖叫,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却无法擦拭。
“看着他,瑟蕾茵。”那个声音继续低语,像毒蛇钻进耳膜,“为了向联邦摇尾乞怜,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他出卖了吉翁,出卖了父母,也出卖了你。他是叛徒,是间谍,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不!!哥哥最疼我了!那是假的!!”
“那是真的。看看这火焰,看看这鲜血。是你亲眼所见。你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
药物的作用让思考变得迟滞,原本鲜活的记忆像沙堡一样在潮水中崩塌。每一次反驳都换来更剧烈的电击,每一次回忆美好都被强行植入恐怖的画面。
哥哥背叛了祖国。 哥哥杀了爸爸妈妈。 哥哥加入了联邦军,成为了屠杀宇宙居民的刽子手。
我是复仇者。 我要力量。 我要杀光联邦军。 我要……杀了他。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实验室里回荡,那是灵魂被撕裂重组的声音。
随着剧烈的挣扎,原本束缚着头发的头绳逐渐松散掉落。
那一头柔顺的紫色长发散落下来,凌乱地披在肩头。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仪器上的读数开始疯狂飙升,那是弗拉纳冈梦寐以求的数值。
拘束椅上的少女停止了挣扎。
她缓缓低下头,肩膀开始耸动。
“呵……”
一声破碎的轻笑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呵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那是混杂着绝望、疯狂与极致杀意的声音。紫色的发丝间,那一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却又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张开嘴,从齿缝间挤出了那个曾经最亲昵,如今却最诅咒的称呼:
“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