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赶往教师办公楼的路上,神代朔的大脑已经全速运转。
茶柱佐枝的愤怒在意料之中——她投入了一百万点数的预付金,结果D班却在第一个月就清零。
这不仅让她的投资面临风险,更是对她身为班导能力的直接否定。
但愤怒,也意味着她在乎。如果她真的完全放弃D班,就不会有今晚这场召见。
“关键在于如何把她的愤怒,转化为继续投资的意愿。”神代朔低声自语,脚步在夜色中加快。
教师办公楼三层的灯光大多已熄灭,只有茶柱佐枝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那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走廊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条纹。
神代朔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和袖口,确保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在谈判中,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然后,他敲门。
“进来。”茶柱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比电话里更加冰冷。
推开门,办公室内的景象让神代朔微微一怔。
茶柱佐枝没有坐在办公桌后。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深蓝色的职业套裙在灯光下勾勒出紧绷的背部线条。桌上散乱地堆着文件,最上面那份正是今天课堂上她摔在讲台上的违纪记录。
房间里没有开空调,但温度却低得仿佛能凝结水汽。
“把门关上。”茶柱没有回头。
神代朔依言关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保持着一步半的礼貌距离——足够近以示尊重,又足够远以避锋芒。
茶柱佐枝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镜后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冰冷而压抑的火焰。那种怒火不是爆发式的,而是如同深海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能将一切碾碎。
“神代朔。”她开口质问,声音平稳得可怕,“还记得你在这个房间里签下了的合同内容吗?”
她向前一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而现在,D班在第一个月就清零了。创下了建校以来的最快纪录。”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你能解释一下这个结果吗?”
压力如山般压下。
神代朔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低头,做出了一个表示歉意的姿态——但脊背依然挺直。
“茶柱老师,首先请允许我道歉。”他的声音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这个月的结果,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承认,我低估了情况的严重性。”
茶柱佐枝冷笑一声:“低估?你是在说你能力不足?”
“不。”神代朔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是在说,我低估了这个班级的……垃圾程度。”
这个词用得毫不留情。
茶柱佐枝的眉毛微微挑起。
神代朔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在了解班级等级制度后,至少会有部分学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自我约束。但事实是——没有。大多数人依然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违纪记录,快速翻阅了几页。
“您看,须藤健的冲突,宿舍区的深夜喧哗,测验平均分垫底……这些都不是突发事件,而是长期问题的集中爆发。”
他将文件放回桌上,语气变得冷静:
“这个班级的核心问题,不是缺乏规则意识——虽然那也很严重。真正的问题是,缺乏集体荣誉感,缺乏危机意识,缺乏一个能够将所有人凝聚起来的目标。”
茶柱佐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眼中的怒火稍微消退了一些,被某种审视的目光取代。
“所以呢?”她问,“这就是你的解释?把责任推给‘班级太垃圾’?”
“不是推卸责任。”神代朔摇头,“而是认清现实。茶柱老师,您在这个学校任教六年,带过不止一届D班。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改变一个烂到骨子里的班级,不是一个月能做到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这需要时间,需要策略,更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茶柱佐枝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讽刺,“什么契机?看着他们继续堕落,然后指望奇迹发生?”
“不。”神代朔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更加主动、更有压迫感的姿态。
“契机就是现在。就是这个月,班级点数清零的现在。”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茶柱老师,您知道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触底反弹’吗?当一个人、一个团体跌到谷底时,往往会产生两种反应——要么彻底放弃,要么痛定思痛,开始改变。”
“现在的D班,就站在这个临界点上。”神代朔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他们刚刚经历了点数清零的打击,经历了从十万点到零点的心理落差。这是最痛苦的时候,但也是改变最容易发生的时候。”
茶柱佐枝沉默了。她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神代朔,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校园。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
“神代,你说的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我凭什么相信,下个月情况会好转?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用一个又一个借口,拖延时间,最终让我血本无归?”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神代朔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这场谈判的成败。
他走到茶柱佐枝身边,与她并肩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宿舍区的灯火,可以看到商业区的霓虹,可以看到这座校园夜晚的繁华——那是一个建立在点数之上的、虚幻而真实的世界。
“茶柱老师,”他缓缓说道,“我不要求您现在相信我。我只要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侧过头,看向茶柱佐枝的侧脸:
“在第二个学期开学前,我一定会让D班的班级点数提升到至少500点以上。这意味着,我们会从垫底的零分,上升到超越C班的位置。”
茶柱佐枝猛地转过头,眼神中满是怀疑:“500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D班的违纪行为要减少至少80%,学业表现要有显著提升,还要在可能的特别考试中拿到特别加分!”
“我知道。”神代朔点头,“而且我有计划。”
“什么计划?”
“首先,利用这次清零事件,在班级内部制造危机感。我会联合平田洋介、幸村辉彦这些相对认真的学生,组建一个临时的‘班级改革小组’。”
“其次,针对几个关键问题学生进行重点‘改造’。比如须藤健——他的篮球特长在下个月的体育类特别考试中可能会有用。如果能让他欠我个人情,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他的行为。”
“第三,我会从您预付给我的点数中,拿出一部分作为‘班级激励基金’。对表现进步的学生给予点数奖励,对继续违纪的学生进行内部惩罚。”
神代朔的语气越来越快,思路清晰得像在背诵一份作战方案: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需要您的配合。茶柱老师,您是这个班级的班导。如果您能在适当的时机,给班级一些正向的反馈,比如在大家有进步时给予肯定,在特别考试前提供一些暗示性的指导……那么改变的速度会快得多。”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茶柱佐枝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剖开他的头骨,直视里面的每一个念头。
“神代,”她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你的计划听起来很美好。但计划永远是计划,现实永远是现实。”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置于桌面:
“我可以再给你时间。但是,有条件。”
“请说。”
“第一,下个学期开学时,如果D班没有达到500点以上,我们之间的合同即刻终止。你需要退还我预付的一百万点数,并且……”她顿了顿,“从此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在这个学校,你会失去我这个潜在的支持者。”
神代朔的心脏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第二呢?”
“第二,”茶柱佐枝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新的合同草案,推到他的面前,“如果你失败了,不仅要退还这一百万,还要另外支付十倍赔偿——也就是1000万点。如果还不上,那就只能请你退学了,你敢签吗?”
这是赌博。
神代朔快速计算:他现在有近九百万点数,按照最坏的结果支付1000万赔偿,只需再搞100万点数即可,而学生会的工资收入可以支撑。也就是不会被退学。
更重要的是,茶柱提出这个条件,说明她其实已经动摇了。她愿意再赌一次,只是需要更可靠的保障。
“好,我签。”神代朔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茶柱佐枝看着他签完字,脸上的冰冷终于融化了一丝——不是温暖,而是某种复杂的、混合着期待和怀疑的表情。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她问。
神代朔收起自己的那份合同,开始部署第一步:
“首先,是关于须藤健的事。今天上午他打伤了堀北铃音,按照校规本应被严肃处理,甚至退学。但学生会那边……我通过一些方式暂时压了下来。”
他没有透露堀北学的事,那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的想法是,由您出面,跟须藤进行一次教育谈话。”神代朔说,“告诉他,他的行为本来足够退学,但有人——也就是我——用9万个人点数帮他摆平了。当然,这个最好最后走的时候告诉他。”
茶柱佐枝皱眉:“为什么要这么做?直接让他退学不是更好?少一个麻烦。”
“因为须藤有他的价值。”神代朔解释,“他是篮球特长生,身体素质和运动能力在D班是顶级的。在未来的特别考试中,尤其是体育竞技类考试,他能成为重要的战力。”
“而且,须藤虽然冲动,但本质不坏,讲义气。如果能让他欠下人情,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他,甚至让他成为班级纪律的维护者之一。”
茶柱佐枝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
“好。”接着茶柱佐枝站起身,“我明天就找他谈。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一件事。”神代朔说,“关于班级内部的改革。我希望您能在明天的课堂上,稍微……改变一下态度。”
“改变态度?”
“是的。之前您对D班一直是冷淡、失望的态度。这没错,但现在是时候加入一点‘希望’了。”神代朔解释,“明天上课时,您可以这样说:‘虽然这个月我们清零了,但我注意到班级里还是有一些同学在努力。比如平田、幸村、还有……神代朔,他最近在学生会的工作得到了表扬。’”
“给他们一点正向的暗示,让他们觉得,改变是有可能被看见、被认可的。”
茶柱佐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我试试。”
“谢谢老师。”神代朔鞠躬,“那么,我先告辞了。”
“等等。”茶柱叫住他,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神代,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只是为了点数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神代朔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茶柱老师,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您的战场是把D班带向A班,证明自己作为教师的价值。而我的战场,是攒够足够的点数,还清债务,改变自己的人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我们的目标不同,但路径重叠。所以,我们可以合作。这就是全部。”
说完,他再次鞠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