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你便带小萤去道别吧。”
太二真人又道:“我观你梅姨气度沉静,言辞温和,不似寻常乡野村妇,当是明理之人,必会懂你心思。”
金木点头。
“师傅慧眼,梅姨本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小姐,只是前些年江南大乱,义军四起,烽火连天,家门惨遭破灭。”
“她带着尚在襁褓的小萤,一路辗转流落至益州,幸得益州王仁厚爱民,境内仓廪实、民安乐,方得保全性命于此。”
“原来如此。”
太二真人颔首。
“难怪我观她虽病骨支离,但举手投足间那份从容雅致,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大家风范,绝非乡野所能养育。”
金木想起梅姨深夜在油灯下教他和小萤识字的模样,心中满是感念。
“梅姨虽流落至此,日子清苦,却从未懈怠教导我们。日夜督促我与小萤读书明理,更教我们立身以正,待人以诚,不可因境遇潦倒便失了本心。”
“善!”
太二真人抚掌,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立身以正,灵台方明,你与你妹妹根基既正,便是修道最好的本钱。”
“此去凌云,修的不仅是术法神通,更是心性大道,切不可忘。”
他袍袖轻拂,望向天上渐高的日头。
“既如此,我们午后便启程吧。”
院中,小萤已将粗陶碗擦得干干净净,正踮着脚往灶房放,闻言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金木:“锅锅,我们要去哪里呀?”
金木蹲下身,揉了揉她的额顶,目光望向里屋梅姨安睡的方向,又看向院中的太二真人。
前路未卜,纵有妖鬼横行,却已有微光破开阴霾。
有了方向,有了护持,便再无畏惧。
他握住小萤的小手,轻声道:“我们去凌云山,往后,哥带你学本事,护着你,护着梅姨。”
小萤似懂非懂,在她心里,只要跟着哥哥,去哪里都好。
金木站起身,望向嘉州凌云山的方向。
心中默念:
这光怪陆离的世界,这危机四伏的天地——
我金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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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二真人携金木与小萤沿蜿蜒山径拾级而上。
山风拂面,卷着草木芬芳,吹散了行路的倦意。
这是兄妹俩头一回离家远行。
站在半山腰回望,只见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交汇,浩浩汤汤,如银龙盘踞于苍翠群峦之间。
水汽蒸腾,云霞明灭,天地壮阔得让人心头蓦然生出几分渺小。
小萤仰着小脸,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张忘了合拢,小手不自觉攥紧金木的衣角。
金木亦驻足良久,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前世见惯了工业化的尘霾与污染,何曾见过这般草木自生、江流无羁的天地?
果真是造化钟神秀,人间有清境。
......
凌云山本不算高,三人边走边赏景,脚下青石覆着薄苔,路旁野芳吐蕊,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登顶。
山巅果然藏着一座古寺遗址,只是比金木想象中更显荒凉。
断梁斜插,残瓦覆苔,门廊歪斜欲坠,连那石牌坊也裂开一道深缝,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吹倒。
太二真人却负手立于牌坊前,望着这片断壁残垣,捋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笑得心满意足。
“乖徒儿。”
他从宽大道袍袖中抽出一卷黄纸,递向金木。
“去,把这贴到牌坊上。”
金木接过黄纸,纸面粗糙,墨迹新润,显然是刚写就不久,上头的字力透纸背,带着几分狂放。
他手脚麻利地攀上牌坊,将黄纸仔细抚平粘牢,又按了按边角,防止被山风吹落。
小萤站在底下,仰着脑袋,一字一顿地念出纸上的字:
“太……二……凌……云……观?”
“正是!”太二真人抚掌大笑,上前一步揉了揉小萤的发顶,眉眼间满是得意。
“为师亲自取的名字,你说好听否?”
金木坐在牌坊的横梁上,看着那五个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的大字,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斟酌着开口建议:
“师傅,不如就叫‘凌云观’吧,简洁大气,又合此山之名,听着也像正经道观。”
“你懂什么!”
太二真人一挥手,果断驳回,语气理直气壮。
“不加‘太二’两字,世人只当是哪个山野村夫搭的草棚子,供个山神土地都嫌寒酸!有了这两字,方显我道统正宗、气象恢宏!”
金木默默腹诽:怕不是加上“太二”,才更像江湖术士招摇撞骗的幌子。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这一路相处,他已摸清这位师父的脾性。
时而高深莫测,一剑斩尸煞;时而跳脱不羁,像个顽童;不拘礼法,待人宽厚,却唯独在自己认定的事上,九头牛都拉不回。
罢了,大不了等日后自己学有所成,继承这道观,再悄悄把名字改回来便是。
他翻身跳下牌坊,想起昨夜师傅酒化飞剑的神通,心头满是向往,忍不住问道:
“师傅,这黄纸可是特制的符箓?可有镇煞辟邪、聚灵安宅的神效?”
在他想来,这作为观名的符箓,定非凡物,少说也能护着这废墟不受阴邪侵扰。
谁知太二真人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傻小子,哪有什么神效!不过是为师囊中羞涩,雇不起石匠刻匾,只得写在黄纸上凑活罢了。粘得牢些,能顶个十天半月就行。”
那笑声爽朗坦荡,仿佛贫穷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金木一时语塞,又想起今早那袋沉甸甸的碎银,试探着问:
“可您今早给梅姨的那袋碎银,那般贵重之物,弟子瞧着数量可不少......”
“唉!”
太二真人闻言,长叹一声,神色竟陡然生出几分悲壮。
他垂着眉,似有无限感慨。
“那已是为师行走江湖无数载,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底!今日尽数奉上,只为让你和小萤无后顾之忧,安心随我修行。”
金木:“......”
山风拂过废墟,卷着几片残叶飘过,吹得他心头一片荒凉。
太二真人却浑不在意,脸上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仿佛这根本不算问题。
他再次探手入袖,摸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拔开塞子,里面竟是雪白细腻的精盐。
“瞧见没?有此物在,山中野兔、溪涧鱼虾,哪怕带点腥气,也能烹出人间美味!”
他得意地晃了晃瓷瓶,精盐在瓶中发出轻微的响动。
“至于住处嘛......”
他环顾四周的断壁残垣,没来由生出一股豪气干云,抬手一指那座尚且留着半面墙壁的大殿:
“这偌大古寺,随便寻个角落,支起草棚,遮风避雨足矣!修行之人,本就该清心寡欲,何须锦帐高床、雕梁画栋?”
金木望着眼前漏风漏雨、连屋顶都缺了一大半的破庙,又看看师父手中那瓶视若珍宝的细盐,再抬头望望牌坊上那张写着“太二凌云观”的黄纸。
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此前憧憬的仙风道骨、吐纳朝霞、坐看云起的修行生涯,怕是要从生火烤兔、补风漏雨、上山打野味开始了。
倒是小萤全然不知愁。
见二人说完,便蹦蹦跳跳地去废墟中捡拾枯枝,小手抱着几根细柴,嘴里还哼着梅姨教的小曲,为今晚的晚饭烧火做准备。
太二真人也挽起了道袍袖子,兴致勃勃地绕着大殿转了两圈,研究着哪堵墙还能勉强倚靠,哪块石板能铺作地面。
金木站在废墟中央,望着远处三江奔流、河浪翻涌的壮阔远景,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瓦断木,无奈一笑,默默撸起了袖子。
罢了,既入此门,便随这不靠谱的师父,先在这“太二凌云观”里,把第一顿饭做熟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