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透,薄雾如纱。
梅姨与小萤尚在里屋熟睡,金木已悄然起身。
灶上温着昨夜剩下的馒头,他揣了两个在怀里,就着瓢中凉水几口咽下,踏着微凉的晨露往街东药铺去了。
街角的豆腐脑摊子刚支起炉灶,黑铁锅烧得滚烫,白汽腾腾裹着豆香四散。
小贩拖着悠长调子吆喝:“热乎勒——嫩豆腐脑!三文一碗,辣子随便加!”
那声音裹着豆香,在清冽的晨风里绕巷而转,勾得路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益州巴蜀地界湿气重,便是豆腐脑,也得拌上红油辣子才够味,哪有前世网上争来争去的咸甜之分。
金木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铜板,前段日子替镇上富家做帮闲,干些搬书、看门、跑腿的活计,得了些铜子儿,数来约莫三十有余。
药钱要花去大半,余下的恰好够给小萤买碗豆腐脑。
那丫头打小嘴馋,每每路过这摊子,眼睛都黏在冒着热气的碗上,却从不会嚷着要,只乖乖牵着他的手快走,怕花他的钱。
想到小萤捧着碗、小口小口吸溜,辣得抿嘴却又一脸满足的模样,金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脚步也轻快起来。
药铺的伙计早已熟识他,抓药、包纸、系绳一气呵成,铜钱叮当落进木匣,金木攥紧剩下的四文钱,转身便折回豆腐脑摊子。
他特意嘱咐小贩多舀一勺红油,粗陶碗盛着,小心护在怀里,生怕洒了,快步往家赶。
回到家时,只见太二真人正坐在石凳上,道袍松松垮垮,膝上坐着小萤,那丫头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咯咯笑个不停。
太二真人不知从哪儿变出个纸折的小鹤,指尖轻捻便扇动翅膀,绕着小萤飞了两圈,逗得她前仰后合,小短腿蹬着直晃。
“锅锅!”小萤眼尖,一眼瞧见金木,如欢快雀儿扑进他怀里。
金木稳稳接住,笑着揉了揉她的额发,将那碗尚温的豆腐脑递过去:“喏,你的。”
小萤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小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瞅着金木,小眉头微蹙:“锅锅......你吃。”
“傻丫头。”金木失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做出鼓胀的夸张模样。“回来路上,哥可吃了整整一大碗,撑得慌呢!”
小萤这才信了,欢天喜地接过碗,捧到石磨旁的小杌子上坐好,用小勺舀着,小口啜饮。
舌尖不时舔过唇边沾着的红油,眯起眼,仿佛尝尽了人间至味。
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可爱得紧。
太二真人含笑看着兄妹俩,目光温煦如初阳,不复昨日的放浪,倒有几分道者的清和。
金木朝他拱手作揖,笑道:“原以为道长今日会晚些才到,倒劳您久等了。”
太二真人轻轻摇头:
“治病宜早不宜迟,你梅姨所染并非寻常风寒,实是阴气侵体,缠磨数月,已损及脾胃阳气。若再迁延,怕是会损耗根基,纵使日后痊愈,也要落下病根。”
金木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因小萤的笑漾起的轻松霎时散尽,脸色骤变,上前一步躬身急道:“道长!求您快救救梅姨!但凡有法子,金木愿做牛做马报答!”
太二真人神色从容,抬手虚按:
“莫急,方才我已入内施针用药,三针清阴,一碗凝神汤,她体内的阴气已散,只需静养些时日,辅以药食调理,自能复元如初。”
金木闻言,顾不得多言,转身便冲进里屋。
梅姨卧于榻上,盖着半旧薄被,呼吸均匀绵长,面色竟透出久违的红润,再不见前几日那层灰败死气。
他伸手轻探她额头,温度平和,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眼眶微热,鼻尖竟有些发酸。
这些日子,梅姨于他和小萤,便是亲母。他最怕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
折回院中,金木整了整衣襟,对着太二真人深深一揖,腰身弯得极低:“道长活命之恩,金木没齿难忘,此生必当铭记!”
太二真人虚扶一把。“无须如此,举手之劳罢了。倒是我昨日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他顿了顿,目光凝在小萤身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你与你妹妹,皆有修道之根骨,均可入我门下。”
“尤其是小萤,天生灵胎,身怀大气运,若是不入道门护持,纵是藏于这小镇,也难逃山野精魅、阴邪妖物的觊觎,想要安安稳稳过凡人的日子,不过妄想。”
他看向金木,眼神澄明:“此非危言耸听,实乃天机所显。”
金木心头一凛,转头看向小萤。
那丫头正懵懂地把玩着空碗,毫无防备的模样,像株刚抽芽的嫩柳,经不得半点风雨。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昨日任府的尸变还历历在目,这世间的凶险,远非他前世所能想象,不学些本事,如何自保?
太二真人见他神色,便知他动了心,话锋又一转:“前几日,我踏勘益州地脉,于嘉州城外寻得一处佳地。”
“三江汇流之处,有山名凌云,此山钟灵毓秀,紫气隐隐,山巅原有一座古寺,虽年久倾颓,然断壁残垣间却自有清宁之气,正合我清修立观之用。”
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金木。
“此去凌云山,不过百余里,脚程快些,半日可达。若思念家中亲人,你与妹妹自可时常归省,晨出暮返亦非难事。”
“如何?”
这番话,字字句句说进金木心坎。
既解了他离家太远无法照拂梅姨的顾虑,又为他与小萤指了一条安身立命的明路,更暗含着护持兄妹二人的心意。
太二真人思虑如此周全,这份机缘,已是天大的恩赐,若再推诿犹豫,岂不是不识抬举?
金木再无半分迟疑,后退一步,双膝屈下,重重一磕:“师傅在上!请受徒儿金木一拜!”
太二真人朗声一笑,并无端坐受礼,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头。
“我平生最厌繁文缛节,拜师磕头,心意到了便是。望你日后所行之事,能无愧于心,无愧于道,如此便足矣。”
说罢,道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粗布布袋,递向金木。
金木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竟是一袋子碎银。
在这晟国治下,金银乃是稀缺的贵重金属,寻常百姓终其一生也难见一两。
金木穿越至此也近一年了,却也只在任老爷那等豪富之家,远远瞥见过银锭的轮廓。
太二真人笑道:“你梅姨尚需药食调养,无人照料终究不妥,这些钱可雇一可信的老妇帮忙打理家事,煎药做饭。”
金木双手紧紧攥着布袋,郑重躬身应道:“是!弟子多谢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