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两人收拾好修行的东西回圣芙蕾雅宿舍,一路上九霄偶尔说些冥想的感悟,赫从容应和,只是声音稍轻、脚步慢了半拍。
回到宿舍,温蒂正坐在客厅翻书,见两人回来,和二人打了声招呼。
“啊,赫学姐和九霄,修行辛苦了!”
“我去做晚饭。”赫淡声说罢,转身进了厨房带上门。切菜、翻炒、调味的动作依旧熟练利落,和往日没两样,只有握锅铲的指尖极轻颤了下,额角的冷汗被他用手背快速擦去,没留一点痕迹。
晚饭时三人同坐,温蒂安静的吃饭,偶尔夹一筷面前的菜,九霄随口说些修行的琐事,赫坐在一旁,偶尔应声、夹菜,吃菜速度稍慢,却节奏平稳,眸光有极短的一瞬涣散,转瞬便清明。
他话不多,却句句能接上九霄的话,其他两人都只当他是今日修行稍累,没多想。
在赫的脑海中,一股昏沉感不断袭来,那股昏沉感像粘稠的墨,顺着脑神经慢慢晕开,他努力抑制着,不让其他人看出他的异常。
“我先回房休息了。”
晚饭结束,赫淡声开口,拿起水杯脚步平稳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关门动作轻缓,和寻常入夜休息没两样。温蒂与九霄收拾碗筷,接着聊了一阵,随后各自回房,一切都如往常。
直到房门关上,那股撑了许久的自制力才松了一瞬,他撑着门框站定,胸口极轻起伏,指尖再次抵上太阳穴,眉心深蹙。
从意识深处蔓延的昏沉与阴冷,此刻终于肆无忌惮地翻涌,他连站着都觉得四肢发沉,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扯过被子裹紧自己,意识在晕眩和疲惫里快速沉落,黑暗瞬间将他包裹,梦境毫无征兆地袭来。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朦胧的灰雾。
雾色深处,两道模糊的身影相对而立,一人站在光的边缘,身形挺拔,束着长发马尾,周身飘着淡淡的岁月厚重感;另一人隐在雾的中央,和灰雾融在一起,看不清轮廓,只散着一缕清冽的气息。
赫的意识飘在半空,像个局外人,看不清两人的脸和神情,却能清晰听见他们的对话,感知到话语里的情绪。
长马尾的人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对着雾中的人说:“你的手臂和左眼,不是因为卡洛斯才重新长出来的吗?这说明卡洛斯有办法阻止奈莫的复合根源诅咒,如果研究一下卡洛斯的话,说不定……”
雾中的人没立刻回应,那团雾气轻轻翻涌,像是在摇头,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传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不行,卡洛斯太危险了,你感受不到,它的集团思维,正在一点点同化我,再这样下去,不只是我,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它彻底同化。”
顿了顿,他又说:“我算是特殊的,能靠自身意识暂时抵挡一阵,可撑不了多久,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周遭的灰雾凝了一瞬,雾中的人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我能感觉到它的召唤,卡洛斯在唤我。”
他沉默片刻,语气骤然决绝:“我要走了,我的旅途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大家就只能靠你照顾了。”
“我要去卡洛斯的本体那里,彻底解决这场灾难的根源,这件事,现在只有我能做到。”
这话砸进凝滞的雾里,光边的人浑身一僵,周身的气息瞬间沉郁,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多了一丝挽留:“你要是走了,霞会很难过的。”
他抬手,像是想抓住雾中的身影,却又放下,语气带着一丝带着恳求:“给我一点时间,我再想想办法,如果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会亲自……”
“别再说了。”雾中的人轻轻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我不希望,你的手上沾上我的血,更不希望你一辈子背负着杀死同伴的罪孽,我可不想在你漫长的时光里给我的印象留下阴影。”
“卡洛斯的威胁不能再拖了,越拖其他的人越危险,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了。”
光边的人僵在原地,周身的气息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叹息里满是无奈、不舍和无力。
雾中的人察觉到他的低落,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笑意:“别这副样子,平时那个冷静沉着的你去哪里了?放心,我会努力活下来的,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回来的。”
光边的人朝着他的方向站着,良久,发出一声低低的苦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剩无声的凝望。
赫飘在半空,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浓烈的难受和压抑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不是枫,不是离,也不是克洛,连轮廓都看不清,可心里却揪着疼,那种撕心裂肺的不舍和疼痛,真实得可怕。
他想开口问问他们是谁,发生了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任由那股压抑和难受,一点点吞没自己的意识。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天旋地转,赫的意识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甩出去,周遭的灰雾瞬间溃散。
再回过神,他已经在梦里有了实体,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周遭的景象彻底变了。
没有灰雾,没有那两道身影,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墨汁,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空气里的阴冷气息刺骨,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忍不住打寒颤。
下一秒,无数道漆黑的雾气从黑暗的四面八方扑来,像嗅到猎物的毒蛇,扭曲着、翻滚着,带着令人心悸的恶意,铺天盖地将他笼罩。
赫的身体猛地绷紧,下意识想发动能力驱散黑雾,指尖凝聚力量,可身体里的力量像被彻底封印,纹丝不动。
他慌了,拼命挣扎、躲闪,可黑雾速度太快,瞬间缠上他的四肢、躯干、脖颈,将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黑雾像粘性的触手,紧紧勒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干。
肌肤碰到黑雾的地方,传来刺骨的冰凉和钻心的麻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往身体里钻。
紧接着,缠在身上的黑雾顺着他每一个毛孔,疯狂涌入体内,冰冷、粘稠、带着浓烈恶意的气息,瞬间充斥他的五脏六腑,流遍四肢百骸。
赫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失去控制,手脚僵硬,意识模糊,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啃食他的灵魂,侵蚀他的身体。
他想反抗,想把黑雾逼出去,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一动都动不了,只能任由黑雾在体内肆意蔓延、破坏,连思维都开始迟钝、浑浊。
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从心底翻涌上来,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这种感觉,远比溺水窒息、陷入流沙、迷失深海更可怕,明知自己在被吞噬,却无能为力。
而在这片黑暗里,一丝细微、阴冷的嗤笑声,从他的意识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戏谑和嘲讽,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挣扎。
那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钻进耳朵,钻进脑海,和昏沉的胀麻感交织在一起,扎在他的脑神经上,疼得他意识抽搐。
现实世界中,赫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紧,溢出一丝细微的闷哼,额头上的冷汗,即便在梦里也带着真实的冰冷,顺着脸颊滑下。
他的意识在黑雾的侵蚀和嗤笑声中,一点点沉向更深的黑暗,坠入无尽的深渊。
……
混沌空间内,卡俄普缇斯的意识连接上了身处第四层宇宙的“同伴”,声音平淡地询问:“莉洛雅,那边的“安抚”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莉洛雅的声音甜软又娇俏,亲昵地喊着:“啊,是小缇呀~”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点调笑的意味:“哎呀,这边稍微出了一点点小麻烦啦,不过没事的~”
卡俄普缇斯又问:“赫卡蒂娅在做什么?”
莉洛雅打了个哈哈,语气敷衍:“姐姐她呀,正忙着呢,没空理人~”
“你们两个,别玩得太过火。”卡俄普缇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说完便直接切断了通讯。
通讯中断的瞬间,莉洛雅坐在一块悬浮的陨石上,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还绕着一缕粉色的发丝,她身前摆着一个精致的玻璃鱼缸,刚才她还正抱着鱼缸,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缸里的“游戏”。
下一秒,一股极其强横的能量波动猛地炸开,金色的碎片从虚空中迸发,四散飘飞,湮灭在宇宙里。
“啊——!姐姐!”莉洛雅瞬间垮了脸,不满地娇喊起来,鼓着腮帮子瞪向能量波动的源头,“真是的!人家本来想把他收作玩偶的!你怎么直接把他弄坏了啊!”
虚空中的能量乱流里,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显现。
赫卡蒂娅留着一头乌黑的长直发,发丝垂落至腰,周身萦绕着暴戾的黑气,一双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疯狂与不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她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黑色战斧,斧刃上还沾着些许能量残渣。
她皱着眉,语气满是恼火与不耐烦:“烦死了!谁让这家伙这么没礼貌,敢在我面前叫嚣?你要做玩偶,把他修好不就行了?”
“那不一样啊!”莉洛雅嘟着嘴,委屈巴巴地反驳,粉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张精致的娃娃脸上满是不虞,“我修的话,他的自我意志就没啦!那样的玩偶一点都不好玩,跟个木头似的!”
赫卡蒂娅眼神一厉,周身的杀气又重了几分,冷声道:“再啰嗦,小心我把你一起收拾。”
莉洛雅撇撇嘴,不敢再顶嘴,只是依旧满脸委屈。
就在这时,因刚才巨人的陨落、命途彻底崩坏,这片空间开始发生坍塌崩坏,黑色的裂缝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
“哎呀呀呀,不好啦。”莉洛雅瞬间收敛了情绪,连忙双手护着身前的金鱼缸,小心翼翼的。
而赫卡蒂娅站在坍塌的乱流中央,身形稳如泰山,连发丝都没动一下。她嫌恶地啧了一声:“麻烦死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手中的战斧,一道漆黑的斩芒劈出,所过之处,那些疯狂坍塌的空间裂缝竟如同“雾气”一般,瞬间消散无踪,周遭的宇宙乱流也瞬间平静下来,仿佛刚才的崩坏从未发生过。
莉洛雅松了口气,宝贝地抱着金鱼缸,指尖轻轻敲了敲缸壁,忽然皱了皱眉:“嗯?水好像有点少了呢。”
说着,她从蓬松的粉色裙摆下,掏出了一个缝着小丑脸的玩偶,玩偶的嘴被粗粗的线缝死,原本滑稽的笑脸,此刻看起来格外诡异。
莉洛雅双手捏住玩偶的身体,微微用力,玩偶的脸被挤得扭曲变形,原本上扬的嘴角被扯成了哭腔的弧度。
大量透明中带着淡淡粉色的液体,从玩偶的缝隙里被挤了出来,滴落在鱼缸中。
补完水,莉洛雅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鱼缸壁。
“啪、啪、啪。”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宇宙里响起,鱼缸里的金鱼瞬间像受惊的鸟群,四散奔逃,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撞来撞去,鱼鳞擦过玻璃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莉洛雅看着这一幕,一双琉璃般的眼眸里瞬间亮起兴奋的光,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眼底满是纯粹的愉悦。
她慢慢将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指尖在水中轻轻晃动,像一条小蛇,游移在慌乱的金鱼之间。
金鱼们逃得更疯了,有的狠狠撞在玻璃壁上,翻着肚皮晃了晃,又立刻挣扎着游开。
终于,莉洛雅的指尖捏住了一条金色的小鱼。
那条金鱼在她的指尖拼命挣扎,尾巴疯狂摆动,鳞片在宇宙的微光下反射出绝望的光泽,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哀求。
莉洛雅把它举到眼前,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粉色的双马尾垂在脸颊两侧,看起来乖巧又纯真。
“就是你了。”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软乎乎的,“今天的点心。”
说完,她便把金鱼放进了嘴里。
她没有立刻咬碎,而是先用柔软的舌头轻轻卷住它,细细感受着小鱼在口腔里疯狂挣扎的触感,滑腻的鳞片蹭过舌尖,那急促的摆动,那愈发剧烈的抽搐,都让她感到极致的满足。
莉洛雅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世间最极致的美味。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开始咀嚼。
“咔嚓、咔嚓。”
轻细的咀嚼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字不落地传进鱼缸里,落在每一条金鱼的“耳中”。
它们能“听见”,能“理解”。
它们知道,刚才还和自己一起在水里游动的同伴,此刻正在那片柔软的唇齿间,被一点点嚼碎。
莉洛雅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丝血肉,每一声骨骼破碎的轻响,精致的脸颊微微鼓起,眼底满是陶醉的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停下咀嚼。
然后,她慢慢伸出粉嫩的舌头,舌头上,是被嚼烂的金鱼碎肉骨和暗红色的血水,混着透明的唾液,黏糊糊地挂在舌尖,看着触目惊心。
她微微低下头,凑到鱼缸边,把舌尖上的东西,一点点吐回了鱼缸里。
红色的血水在冰凉的欢愉之水里缓缓扩散,像一朵妖艳的花,慢慢绽放。
碎肉沉在水中,一点点散开。
鱼缸里的金鱼们先是僵住了,一动不动,接着,原始的“本能”战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们是“鱼”,它们需要食物。
而莉洛雅赋予它们的“本能”,远比它们残存的“人性”,要强烈得多。
于是,它们争先恐后地游了过去,张开嘴,开始啃食那些漂浮在水中的碎肉和血水。
它们知道那是什么。
它们知道那是自己的同类。
它们知道那曾经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拥有独立意识、拥有过往记忆的信徒。
但它们还是吃了,一口接一口,在冰冷的水里,上演着最残忍的相残。
莉洛雅坐在陨石上,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鱼缸里的一切,粉色的双马尾轻轻晃动,声音温柔得像在对一群孩子说话:
“你们看,这样的话,你们就永远永远,在一起了呀。”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纯真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有纯粹的、极致的愉悦。
那是属于孩童的,最天真,也最残忍的愉悦。
赫卡蒂娅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真是恶趣味。”
莉洛雅闻言,瞬间转过头,气呼呼地瞪着赫卡蒂娅,粉色的双马尾气得翘了起来,满脸的不服气:“明明是姐姐你太野蛮了!二话不说就把它们打烂,这都已经是第四个了!人家本来想把他们一个个做成独一无二的收藏品,全部收集起来的!”
她伸出手指,掰着数着,满脸的委屈:“现在我手里只有虚无的水晶球,养着丰饶和繁育的生态球,还有玩偶小哈,其他的都被你弄坏了,根本收集不齐了啊!”
只有这三样,是她完好无损收集起来的“收藏品”,其余的,都被赫卡蒂娅的“掠夺”与“转变”完全破坏,连做成玩具的机会都没有。
赫卡蒂娅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额角跳了跳,心底的火气又上来了,却又懒得跟她计较,只是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着无边无际的宇宙,语气依旧不耐:“麻烦。”
莉洛雅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默认了,依旧气鼓鼓的,却也不敢再继续招惹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金鱼缸,手指轻轻敲着缸壁,看着里面依旧在互相啃食的金鱼,眼底的愉悦又慢慢涌了上来。
两人就这般站在这块小小的陨石上,像一对闹了脾气的姐妹,一个冷着脸不说话,一个气鼓鼓地摆弄着自己的宝贝,气氛看似有些僵持,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而在她们的周围,那片曾经繁华的星域,早已被破坏殆尽,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飘散的星体碎片,整个星域,都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死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