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空间内,霍利兹蜷缩在黑雾中,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黑色巩膜的眼底满是未散的惊惧,哪怕此刻脱离了战场,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那里曾沾染过符华扯下的、被他感染的血肉,那一幕像刻在视网膜上,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颤。
他明明占尽上风,甚至一招废了对方的胳膊,可当看到那抹血色从对方腕间落下,那利落的狠戾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如同恶鬼般的青年,空的影子猝然撞进脑海,应激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竟让他连静谧宝石都忘了,转身就逃。
即使从头到尾,他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
卡俄普缇斯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慵懒,听不出半分怒火:“占着优势还能落荒而逃,就因为对方把手上的肉撕下来,想起那个人了?”
霍利兹埋着头,不敢应声。他知道自己失败了,没带回静谧宝石,这是对卡俄普缇斯的忤逆,他甚至不敢去想,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惩罚。
可预想中的惩罚并未到来,卡俄普缇斯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驱散了萦绕在霍利兹周身的黑雾,语气平淡:“算了,静谧宝石就放弃吧,你先好好调整,后续会有更适合你的任务。”
霍利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不过是卡俄普缇斯随手捡来的余兴节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获得那枚静谧宝石。
卡俄普缇斯的目光穿透混沌,望向某个遥远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并未对霍利兹明说——他的真正目的,早已在赫触碰静谧宝石的那一刻,悄然达成。
赫的意识深处,那道被锁链束缚的身影,靠着克拉普斯藏在静谧宝石里的力量,怕是快要醒了吧……
……
另一边,九霄的圣痕意识空间里,一片流光溢彩的绯红光晕笼罩着四周,却偏偏透着几分诡异的安静。
九霄和天启面对面站着,依旧是往日互不对付的模样,一人酒红眼眸带着警惕,一人暗红瞳孔覆着冰冷,可两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空间角落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孩子,一头漂亮的紫色长发长得拖了地,发丝乱糟糟的,衬得小脸格外苍白。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满眼的恐惧,像只受惊的小兽,怯生生地看着对峙的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喂,这是不是你分裂出来的小东西?”九霄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你居然还能分出来这么个软乎乎的玩意?”
天启冷冷瞥了她一眼,声音里满是嫌弃:“傻子,我怎么会弄出这种懦弱的东西。”
说罢,她迈步走向角落,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意味,冷冰冰地开口质问:“喂,小鬼,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女孩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身体又往角落里缩了缩,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叫西琳。”
她是那晚从赫的意识空间里逃出来的。被那道猩红眼眸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时,她的意识顺着赫与九霄之间的圣痕链接,慌不择路地躲进了这片绯红的空间,直到现在,还没从那股窒息的恐惧里缓过来。
天启听到“西琳”这个名字时,瞳孔微缩,伸手轻轻放在了西琳的脑袋上。
一旁的九霄急了:“喂!你干什么!别伤到她!”
“吵死了。”天启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暗红色的微光从她掌心溢出,探入西琳的意识,片刻后,她收回手,脸上露出了几分“原来如此”的神情,却又带着浓浓的疑惑。
她的记忆里,这个世界的西琳,本该是充满怨恨与戾气的第二律者残魂,藏在琪亚娜的身体里,伺机而动。可眼前的孩子,眼里只有纯粹的恐惧和脆弱,哪里有半分律者的疯狂与恨意?
为什么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片圣痕空间里?
“喂,你发什么呆?到底怎么回事?”九霄凑了过来,看着依旧一脸懵,从刚才到现在,她完全搞不懂状况。
。天启懒得多做解释,直接抬手一挥,一道光影化作流萤,涌入九霄的意识——那是西琳的过去,是这个女孩藏在灵魂深处的所有记忆与伤痛。
九霄的意识被拽入那段黑暗的时光里:失去母亲后孤苦无依的小女孩,被天命强行抓走,扔进冰冷的实验室,日复一日承受着非人的实验;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在痛苦中死去,唯有她靠着一丝执念撑着;崩坏能入体,她在绝望中觉醒为第二律者,手握力量的那一刻,只想向那些伤害她的人复仇,向整个冰冷的人类世界复仇。
她看到了天命光鲜亮丽的表面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看到了实验室里研究人员漠视生命的冰冷眼神,看到了西琳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被仇恨取代。
天启又补了几道光影,那不是西琳的意识里捕捉到的,更像是第三者的观察视角。
金发的男人——奥托戴着小丑面具,在战场上阻扰瓦尔特,故意放任西琳登上月球,完成律者的进化。
一个有着卡斯兰娜特征的男人出现在战场,却对齐格飞抛下冰冷的话语后,漠然离去。
齐格飞觉醒崩坏兽血脉失控,奥托发射的崩坏能裂解弹,目标从来都不是西琳,而是齐格飞。
还有那个温柔的女人,琪亚娜的母亲塞西莉娅,她的牺牲,从头到尾,都只是奥托计划里的一枚棋子,毫无意义。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九霄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她原本就觉得天命的主教奥托透着一股幕后黑手的诡异,还和赫说过自己的直觉,可是她好像还是太天真了。
西琳也看着那些画面,这些记忆明明刻在她的灵魂里,可此刻再看,心中却没有了往日的滔天恨意,只剩下淡淡的悲伤。
她依旧恨着那些将她推入地狱的研究人员,可那些翻涌的仇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只剩下一片茫然。
过了好一阵,九霄才缓过神,她迈步走向角落,俯下身,与西琳对视。酒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厌恶与憎恨。
“大姐姐,你要消灭西琳吗?”西琳抬起头,怯生生地问。
她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害死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家庭支离破碎,即使心中有不甘,有委屈,她也知道,自己该死,罪有应得。
九霄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恐惧、悲伤,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孤苦无依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被崩坏夺走一切的人,心中涌上一阵酸涩。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西琳的脑袋上,动作温柔,就像赫平时对她做的那样。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她看到了西琳的过去,这个孩子原本只是个失去母亲的可怜人,却被天命当作实验品,被折磨,被利用,最终成为了野心的牺牲品。
可笑的是,本该是人类敌人的崩坏,却成了绝望中她唯一的救赎,给了她复仇的力量。
原来是人类,是天命,是奥托,亲手将她推向了崩坏。
如果没有被天命的研究人员抓到,她或许会在寒风中冻饿而死,可至少,不会背负着满身的罪孽,活在无尽的痛苦里。
“我没办法说你是无辜的,也没办法代表那些被你伤害的人原谅你。”
九霄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沉重,“你手上沾了无辜人的血,这是事实。”
她揉了揉西琳的头发,继续说道:“但在这里,在我的意识空间里,我会负责看管你,不会让你再犯错,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所以你不用害怕,我蓬莱寺九霄,没有被你伤害过,所以我不会伤害你。”
“我会陪着你的。”
“陪……陪着西琳?”西琳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实验室里只有冰冷的仪器和研究人员的呵斥,成为律者后只有无尽的仇恨和厮杀,她早已忘了被人陪伴、被人温柔对待是什么感觉。
而眼前的人,话语中没有丝毫虚假。
九霄任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西琳哽咽着叫她“大姐姐”,九霄笑了笑,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不用叫大姐姐,叫我九霄就好。”
她抱着西琳,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酒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最不可饶恕的,是那些虐待孩子、漠视生命的研究人员,还有……奥托。”
“他们会说,这是为了对抗崩坏,为了人类的未来,就算不拿这些孩子做实验,他们本来也活不下去,这是废物的最大利用。”天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浓浓的嘲讽,“到最后,他们还会成为人类口中的,为了人类甘愿背上骂名的悲惨‘英雄’,被人敬仰。”
“这根本不是理由。”九霄猛地抬头,语气坚定,“不管有什么借口,将自己的恶行合理化,都是最卑鄙的行为。这不是正义,只是自私的残忍。”
她忽然想起了赫,想起了赫对可可利亚说过的那些话。
要是人类需要靠牺牲其他无辜的同胞才能生存,那样的人类,有什么荣光可言?
怎么会有人将害死毫不知情的无辜人,称为“牺牲”?
那些自我感动的家伙,本质上,就是无能的废物。
啃食同胞血肉才能生存的智慧种族,简直丑陋到没眼看。
属于蓬莱寺九霄的救世主之路,绝对不会认可这种“丑陋的牺牲”,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再成为野心的牺牲品。
天启冷哼一声,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希望你以后,还能说出这种天真的话。”
话音刚落,九霄的身体就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她的意识快要从圣痕空间里退出去了——刚才她是在训练场进行冥想修行,意识才潜入了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西琳,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乖乖在这里等我。”
说完,她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意识空间里。
天启看着空荡荡的身前,又看了看缩在一旁,依旧抽抽搭搭的西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这小鬼岂不是要我来照顾?”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空间里已经没了九霄的影子。
天启:“……”
天启看着缩在角落,怯生生看着她的西琳,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走到一旁,“小鬼,跟我来吧。”
……
现实里,圣芙蕾雅的树林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落在两道坐下的身影上。
九霄缓缓睁开眼睛,酒红色的眼眸里,少了往日的活泼跳脱,她安静地看着前方,神情沉稳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她刚才在意识空间里的所见所闻,还在脑海里回荡,让她的心情格外沉重。
坐在她身边的赫,似乎察觉到她醒来,也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呐,赫。”九霄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怎么了?”赫侧过头,看着她。
九霄抿了抿唇,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半晌,才缓缓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像那些律者一样,被崩坏控制,伤害了很多人,那时候,你该怎么办?”
赫没有看向九霄,语气平淡却坚定:“杀了你,在你伤害更多人之前。”
“啊,哈,还真是直接啊。”九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不过按照九霄的性格,应该会在变成那样之前自刎归天吧。”赫又补充道,语气中带有一丝调侃。
“那是什么奇怪的成语啊,虽然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啦。”九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的酸涩却消散了不少。
赫看着她,轻声问道:“做噩梦了吗?”
“不,没什么。”九霄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他,酒红色的眼眸里带有笑意,“只是觉得太好了,有你在。”
“一点都不好。”赫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心情明显低落了下去,“让同伴的手上沾上自己的血,一生都背负着杀死同伴的罪孽,那样实在是太差劲了。”
九霄的身体猛地一僵,看着赫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里,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悲伤与挣扎。
她想起了赫偶尔流露出的落寞,想起了他那些破碎的记忆,心中涌上一阵酸涩。
“放心啦,是假设,只是假设而已。”九霄笑着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堂堂救世主大人,怎么可能会做那么差劲的事情呢。”
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方才冥想时,他曾探查过自己的身体与意识深处,那片原本因为身边的人而渐渐变得温暖的意识之地,此刻竟染上了几分阴冷,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从深处缓缓向外蔓延,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杀掉同伴……真的很差劲呐……”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九霄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九霄听着他的话,没有再多说,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轻声说道:“天气好像有点冷了。”
赫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过身,任由她靠着,自己也轻轻倚在了她的身上。
两人就这样,无言的互相依靠了一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