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在黑石镇养了七天伤。
吴铁山很够意思,安排了最好的房间,每天派人送饭送药。苏小雨和翠花轮流照顾,一个负责医术,一个负责饮食,把林苟伺候得像老太爷。
第七天早上,林苟终于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虽然还是虚弱,走路要拄拐杖,但至少不用人抬了。
他走出房间,在院子里晒太阳。黑石镇的天气比平安镇冷,十月的天,已经有了寒意。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翠花端着一碗药出来,看见林苟在院子里,眼睛一亮:“前辈,您能走动了?”
“嗯,好多了。”林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七天喝了太多药,已经麻木了。
“前辈,您坐下歇歇。”翠花搬来椅子,“俺去给您拿件外套,天冷,别着凉了。”
她跑回屋,很快拿来一件厚实的棉袍——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林苟穿上棉袍,确实暖和多了。他看着翠花忙前忙后,突然想起平安镇的那些日子。这姑娘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勤快,细心,话不多,但眼里有活。
“翠花,”他问,“你多大了?”
翠花脸一红:“十七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爹娘了。”翠花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个哥哥,前年去落霞城做工,到现在没音信,不知道……”
她没说完,但林苟明白了。乱世里,失散的人,多半凶多吉少。
“你会留在黑石镇吗?”他又问。
翠花愣了一下,摇头:“俺……俺跟前辈走。苏姑娘说,落霞城更安全,俺爹娘也想去。”
林苟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看向院外,黑石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比平安镇热闹一些。镇子不大,但城墙很高,守军也多,看起来确实比平安镇安全。
但能安全多久呢?
正想着,苏小雨回来了。她背着一个药篓,里面装满了草药,额头上都是汗。
“前辈,您怎么出来了?”她放下药篓,擦了擦汗,“吴镇守说镇外又发现了魔尸的踪迹,让大家都小心点。”
“有多少?”林苟问。
“不多,几十只,已经被守军清理了。”苏小雨说,“但吴镇守担心,这只是前哨,后面可能还有大部队。”
林苟心里一沉。又是这个套路——先派小股魔尸试探,然后大军压境。平安镇就是这么破的。
“地道挖得怎么样了?”他问。
“在挖了。”苏小雨说,“吴镇守听了您的建议,组织人手挖地道。但黑石镇底下岩石多,挖起来很慢,估计要一个月才能挖通。”
一个月……太久了。
林苟拄着拐杖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苏小雨和翠花扶着他,去了镇子中央的工地。那里已经挖出了一个深坑,几十个青壮在下面忙碌,用铁镐敲打岩石,进度确实很慢。
吴铁山也在,看见林苟,连忙迎上来:“老人家,您怎么来了?身体要紧,这些粗活我们来就行。”
“进度太慢。”林苟看着坑底,“一个月太久,魔尸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
吴铁山苦笑:“我们也想快,但岩石太硬,工具也不够。镇里的铁匠在日夜赶工,但还是供不上。”
林苟想了想,说:“改方案。不要挖大地道,挖小地道,只供逃生用。一人宽,不用加固,挖通就行。”
“那小地道能跑几个人?”
“分批跑。”林苟说,“总比没路跑强。”
吴铁山犹豫了一下,点头:“好,我这就让他们改。”
林苟又看了会儿,觉得头晕,就回去了。
下午,翠花端来一碗鸡汤。汤很浓,里面还加了枸杞和红枣,香气扑鼻。
“前辈,喝点汤补补身子。”她舀了一勺,吹凉了才递到林苟嘴边。
林苟不太习惯被人喂,但看着翠花期待的眼神,还是张嘴喝了。汤确实好喝,鸡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你手艺不错。”他随口夸了一句。
翠花脸又红了:“俺……俺就会做点家常菜。前辈喜欢的话,俺天天给您做。”
林苟没接话。他感觉这姑娘最近有点……不对劲。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但他没往深处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去,哪有心思琢磨这些。
喝完汤,翠花收拾碗筷,突然小声说:“前辈,俺……俺绣了个东西,想送给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荷包。荷包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龟——不是普通的龟,是那种昂首挺胸、威风凛凛的灵龟,周围还绣着云纹,很精致。
林苟愣住了。这荷包……绣的是玄龟?
“俺听苏姑娘说,前辈的法宝是龟甲,所以就绣了这个。”翠花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绣得不好,您别嫌弃……”
林苟接过荷包,摸了摸上面的刺绣。针脚细密,图案生动,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你绣了多久?”
“七八天吧,晚上没事的时候绣的。”翠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前辈,您喜欢吗?”
林苟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这姑娘……对他有意思?
他活了十九年——虽然现在外表看起来八十岁——但在青云宗当杂役时,从来没人对他表示过好感。杂役弟子是最底层的,连外门弟子都看不起他们,更别说女修了。
现在突然有个姑娘对他这么好,还送荷包……
林苟心里有点乱。他把荷包推回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翠花眼神一黯:“前辈……您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林苟尽量让语气温和些,“只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朝不保夕,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你年纪还小,以后的路还长,别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这话说得很直接,但也是事实。他确实活不了多久了,何必耽误人家姑娘?
翠花眼圈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前辈,俺知道您身体不好,但……但俺不在乎。俺娘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您救过俺爹娘,就是救过俺。俺……俺愿意照顾您一辈子。”
林苟头疼了。这姑娘怎么这么犟?
“翠花,”他叹了口气,“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不用这样。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我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苟打断她,“荷包你收回去,以后也别再提这事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翠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抓起荷包,转身跑了。
林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自己做得对。他这副残躯,凭什么耽误人家姑娘?
傍晚,苏小雨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前辈,”她欲言又止,“翠花她……哭了半天了,问她怎么了也不说。是不是……是不是您说什么了?”
林苟把下午的事说了。苏小雨听完,沉默了很久。
“前辈,”她轻声说,“您知道翠花为什么对您这么好吗?”
“不是报恩吗?”
“是报恩,但不止。”苏小雨说,“翠花以前在落霞城的酒楼打工,被东家的儿子欺负过。那小子想纳她当小妾,她不肯,就被赶出来了。后来卖身到王家,王财主也不是什么好人,总想占她便宜。她是逃出来的,躲在平安镇,遇见了您。”
林苟愣住了。这些事,翠花从来没说过。
“在翠花心里,您是第一个对她好,却不图她什么的男人。”苏小雨继续说,“所以她才……才动了心。虽然我知道,前辈您可能没那个意思。”
林苟苦笑。他确实没那个意思。但他也没想到,翠花背后还有这些遭遇。
“我去跟她聊聊。”苏小雨站起来,“前辈,您也好好想想。虽然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但……但有个人真心对您好,也是好事。”
她走了。林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西下,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平安镇的日子,想起翠花每天送饭送汤,想起她连夜赶制棉袍,想起她冻得通红的手指……
这姑娘确实对他好。但他能接受吗?
他现在这个样子,像个随时会咽气的老人。就算接受了,又能给人家什么?
正想着,吴铁山来了,脸色凝重。
“老人家,出事了。”他说,“镇外十里,发现大批魔尸集结,数量……至少三千。”
林苟心里一紧:“又是龙袍魔尸?”
“还不确定。”吴铁山摇头,“哨兵只看见黑压压一片,具体什么情况,得等探子回来。”
“地道进度呢?”
“小地道挖了三条,都只挖了一半。最快的一条,也要三天才能通到镇外。”
三天……太久了。
“准备守城吧。”林苟说,“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搬上城墙,粮食集中管理,老弱妇孺先下地道。”
吴铁山点头:“已经在安排了。”
夜里,林苟没睡。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黑石镇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闪闪发光。
但他无心欣赏。他在想魔尸,想龙袍魔尸,想峡谷深处的黑影,想第二块龟甲碎片……
也想翠花。
苏小雨说得对,有个人真心对他好,是好事。但他配吗?
脚步声传来,是翠花。她眼睛还红肿着,但端着一碗热粥。
“前辈,喝点粥吧。”她把粥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苟叫住她。
翠花停住脚步,没回头。
“荷包……我收下了。”林苟说,“绣得很漂亮。”
翠花身子一颤,慢慢转过身,眼睛又湿了:“前辈……”
“但是,”林苟继续说,“我只能把它当礼物收下,不能承诺你什么。我现在这个样子,活一天算一天,说不定明天就死了。你明白吗?”
翠花点头,眼泪掉下来:“俺明白。俺不求什么,只求能在您身边照顾您,哪怕一天也好。”
林苟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姑娘太傻了。
“粥我喝,你去休息吧。”他说。
翠花摇摇头:“俺等您喝完,收拾了碗再走。”
林苟没再坚持,慢慢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糖,很甜。
喝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是警钟!
“魔尸来了!”有人在高喊。
林苟放下碗,拄着拐杖站起来。翠花扶住他:“前辈,您别去,危险!”
“我必须去。”林苟说,“阵法虽然毁了,但我还有点用。”
他来到城墙上时,守军已经严阵以待。城外,黑压压的魔尸大军正在逼近,数量确实有三千以上,而且这次……有阵型。
不是乱糟糟的冲锋,而是分成三个梯队,前排是皮糙肉厚的重甲魔尸——其实是身上披着铁皮的,中间是速度快的敏捷魔尸,后排是远程攻击的——会扔石头、喷毒液的那种。
有指挥。而且指挥者很懂战术。
林苟看向大军后方。那里隐约有个高台,台上站着几个身影,其中一个是……穿盔甲的?
不是龙袍,是将军盔甲。但威压丝毫不弱,至少也是筑基期。
又一个智慧魔尸。
林苟心沉到谷底。一个龙袍魔尸就差点灭了平安镇,现在又来一个将军魔尸,黑石镇能守住吗?
“放箭!”吴铁山嘶声喊道。
箭雨落下,但效果有限。重甲魔尸顶着箭矢前进,很快冲到护城河边。它们没有填河,而是直接跳下去——护城河不深,只到腰部。它们用身体搭成浮桥,让后面的魔尸踩着过河。
守军倒火油,扔火把,但重甲魔尸身上的铁皮能挡火,虽然烧得嘶嚎,但还在前进。
眼看魔尸就要冲到城墙下,林苟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那块戊土龟甲碎片,虽然裂了,但还能用一次。
他将碎片按在城墙上,发动秘法:“戊土镇地!”
碎片爆发出土黄色的光芒,融入城墙。整段城墙开始震动,墙根下突然钻出无数地刺,把正在攀爬的魔尸刺穿。
但只是一段城墙。其他地方的魔尸还在疯狂进攻。
林苟感到碎片彻底碎了,化作粉末。最后一件五行之宝,也没了。
他瘫坐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惨烈的战斗,心里一片冰凉。
黑石镇,可能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怀里的玄龟甲碎片微微发热——不是共鸣,而是……预警?
有什么危险在靠近?
林苟看向天空。月明星稀,什么都没有。
但龟甲碎片越来越烫,像要烧起来一样。
突然,一道黑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速度极快,像一颗陨石,直砸魔尸大军后方的高台!
轰!!!
高台炸开,那个将军魔尸被炸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黑影落地,烟尘散去,露出真容——
是一只龟。
但不是普通的龟。它体型庞大,像座小山,龟壳是暗金色的,上面布满复杂的符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头颅似龙,眼睛金黄,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林苟怀里的龟甲碎片剧烈震动,几乎要飞出去。
是它!峡谷深处的那个黑影!
巨龟抬起前爪,一爪拍下,十几只魔尸被拍成肉泥。它仰头发出一声咆哮,声震四野,所有魔尸都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将军魔尸爬起来,看着巨龟,眼中闪过恐惧,转身就逃。
巨龟没追,它转头看向城墙,金色的眼睛锁定了林苟。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威严:
“小子,把老大的碎片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