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被拉上悬崖时,已经彻底虚脱。他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声咆哮还在耳边回荡,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前辈!您没事吧?”苏小雨冲过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您吓死我了……”
翠花也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检查林苟有没有受伤。
陈锋和周富则警惕地盯着峡谷方向。那声咆哮太骇人了,绝对不是普通野兽能发出来的。如果那东西爬上来了……
“快走!”陈锋当机立断,“离开这里!”
队伍顾不上休整,抬着林苟继续前进。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离那个峡谷越远越好。
林苟被颠簸得很难受,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他脑子里全是峡谷深处的黑影——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和龟甲产生共鸣?第二块碎片真的在下面吗?
但以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下峡谷了,连走路都困难。只能先记下位置,等以后再说。
队伍又走了两个时辰,直到天完全黑透,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扎营。
陈锋安排了双倍岗哨,周富亲自带人巡逻。所有人都紧张兮兮的,稍有风吹草动就握紧武器。
林苟被安置在营地最中心的帐篷里。苏小雨给他喂了药,又用热水给他擦身。翠花熬了粥,一勺一勺喂他。
“前辈,”苏小雨等林苟喝了粥,精神稍微好些了,才小声问,“在桥上……您为什么要松手?”
林苟没回答。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感应到龟甲碎片在下面,想下去找吧?
“是不是……是不是您觉得拖累我们,想……”苏小雨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
林苟看着她,突然想起平安镇城墙上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苏小雨,”他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救平安镇,不全是为了救你们,更多是为了自保。我收留你,是因为你有用——懂医术,能帮忙。我其实……是个自私的人。”
苏小雨愣住。帐篷里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前辈,您觉得我为什么学医?”
“你说过,为了救人。”
“对,为了救人。”苏小雨看着跳动的火焰,“但救人之前,我得先活下去。在青云宗医堂,我资质不好,修为低,如果我不拼命学,早就被淘汰了。我拼命表现,拼命干活,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理想,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稍微好一点。”
她转过头,看着林苟:“前辈,您觉得这算自私吗?”
林苟沉默。
“我觉得不算。”苏小雨继续说,“乱世里,能保住自己的命,已经很难了。如果还能顺便帮帮别人,那就是好人了。前辈您守平安镇,固然有自保的成分,但您确实救了全镇人。您收留我,固然是因为我有用,但您也确实给了我容身之所。这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当圣人呢?”
林苟被她问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保护不了你们,甚至会成为你们的累赘……”
“那就换我们来保护您。”苏小雨打断他,语气坚定,“前辈,您救过我们那么多次,现在轮到我们了。这不是报恩,这是……这是互相扶持。在这世道里,一个人活不下去的。”
林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姑娘比他想象中成熟得多。
帐篷外传来翠花的声音:“苏姑娘,药熬好了。”
苏小雨起身出去,很快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药味很苦,林苟皱着眉喝下。
“是安神补气的药。”苏小雨说,“您需要好好休息。”
林苟确实累了,喝完药就昏昏欲睡。临睡前,他听见苏小雨轻声说:“前辈,不管您怎么想,在我心里,您就是好人。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
第二天,队伍继续北行。
越往北走,地势越平坦,路也好走了一些。但人烟也越来越稀少——沿途经过几个村子,都空无一人,房屋倒塌,田地荒芜,只有乌鸦在废墟上盘旋。
“看来魔尸已经蔓延到这一带了。”周富忧心忡忡,“不知道黑石镇还在不在。”
下午,探路的猎户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陈将军,前面……前面有个村子,里面全是魔尸。”
“绕过去。”陈锋毫不犹豫。
“绕不了。”猎户摇头,“那是必经之路,两边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要么硬闯,要么退回‘鬼见愁’。”
所有人都看向林苟。
林苟躺在担架上,沉思片刻,问:“村子有多大?魔尸有多少?”
“村子不大,大概几十户人家。魔尸……至少两百只,在村子里游荡,好像没发现我们。”
“那就趁夜通过。”林苟说,“天黑后,魔尸视力差,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应该能溜过去。”
也只能这样了。
队伍在离村子三里外的树林里隐蔽起来,等到天黑。
夜幕降临后,队伍悄无声息地出发。所有人都用布裹住脚,尽量减少声响。陈锋带人在前面开路,遇到落单的魔尸就悄悄解决掉。
林苟被两个壮汉抬着,走在队伍中间。苏小雨和翠花一左一右跟着,手里攥着小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村子就在前方。从树林边缘看过去,能看见村子里点点火光——不是灯火,是魔尸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的灰白光点,密密麻麻,像鬼火一样。
队伍贴着村子边缘,小心翼翼前进。距离最近的时候,能清楚看见魔尸在废墟间游荡的身影,甚至能闻到那股腐臭味。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队伍里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的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被腐臭味吓到了。
哭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所有魔尸同时转头,灰白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
“跑!”陈锋嘶声吼道。
队伍瞬间大乱,所有人发疯般往前冲。魔尸群像决堤的洪水,从村子里涌出来,嘶吼着追来。
林苟被抬着跑,颠簸得厉害。他回头看了一眼——魔尸数量太多,黑压压一片,最近的已经追到十丈内。
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放我下来!”他对抬担架的士兵喊。
“真人,不行!”
“放下来!这是命令!”
士兵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担架。林苟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腿在抖,但勉强能站住。
他看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魔尸,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是最后几块晶石碎片,大小不一,但都蕴含着能量。
“玄龟借力……”他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晶石上,然后狠狠砸向地面!
轰!轰!轰!
晶石爆炸,虽然不是大威力,但爆发的冲击波暂时阻挡了魔尸的追击。最前面的十几只被炸飞,后面的也被震得东倒西歪。
但林苟也付出了代价——爆炸反噬,他胸口像被重锤砸中,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倒去。
“前辈!”苏小雨尖叫着扑过来扶住他。
“走……别管我……”林苟声音微弱。
“要走一起走!”苏小雨和翠花一人架起他一条胳膊,拖着他就跑。
陈锋带人在后面断后,边打边退。魔尸虽然被暂时阻挡,但数量太多,很快又追了上来。
眼看就要被包围,前方突然亮起了火光——不是魔尸的眼睛,是真正的火把!
“这边!快过来!”有人在高喊。
是黑石镇的守军!
原来他们已经离黑石镇很近了,镇里的守军听见动静,出来查看,正好遇见他们。
“进镇!快!”守军头领挥舞着火把,指挥队伍进城。
城门打开一条缝,队伍鱼贯而入。最后一个人刚进去,城门就“砰”地关上了,吊桥收起。
魔尸追到护城河边,被箭矢和火把逼退,在城外徘徊嘶吼,但暂时不敢攻城。
暂时安全了。
林苟被抬进镇里,安置在一间民房里。黑石镇的郎中很快来了,给他检查伤势。
“这位老人家……伤得很重啊。”老郎中把完脉,摇头叹气,“元气大亏,五脏俱损,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老夫只能开些温补的药,能不能熬过去,看天意了。”
苏小雨眼泪又下来了。翠花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
陈锋和周富安排好队伍,也来看林苟。两人脸色都很凝重——林苟如果死了,这支队伍就没了主心骨。
夜里,林苟醒了一次。他看见苏小雨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翠花坐在角落里打盹,手里还拿着捣药的杵。
他轻轻动了动,苏小雨立刻醒了。
“前辈,您醒了!”她眼睛一亮,“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林苟点点头。苏小雨扶他起来,喂他喝了点水。
“这是哪儿?”他问。
“黑石镇。”苏小雨说,“我们运气好,守军正好巡逻,救了我们。镇守大人来看过您,说等您好些了,想见见您。”
林苟点点头,没说话。他现在没精力应付这些。
“前辈,”苏小雨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在村口……您为什么要用那种禁术?那些晶石……对您很重要吧?”
林苟看着她。这姑娘太敏锐了。
“那是石傀核心,”他缓缓说,“能补充生命精气。但用一块少一块。”
苏小雨愣住了:“那您为什么……”
“因为要救你们。”林苟说,“这答案满意吗?”
苏小雨脸一红,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前辈您太不爱惜自己了。明明身体这么差,还要拼命……”
“因为你们值得。”林苟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话是真心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他确实这么说了。
苏小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前辈,您刚才还说您自私呢。”
林苟苦笑:“人都是复杂的。我可能既自私,又有点……良心未泯吧。”
这话把苏小雨逗笑了,虽然笑着笑着又哭了:“前辈,您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指望您带我们去落霞城呢。”
林苟看着她,突然问:“苏小雨,如果……我是说如果,落霞城也沦陷了,我们无处可去,怎么办?”
苏小雨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那就继续走。走到有人的地方,走到安全的地方。前辈,您不是说吗?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林苟闭上眼睛。是啊,只要活着。
但他还能活多久呢?
龟甲碎了,晶石用光了,身体油尽灯枯。唯一的希望,是峡谷深处可能存在的第二块碎片。
可他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去取?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翠花去开门,是黑石镇的镇守。
镇守姓吴,五十来岁,精瘦干练,眼神锐利。他进来后,先朝林苟拱了拱手:“老人家,在下吴铁山,黑石镇镇守。听说您是平安镇的‘龟仙人’,一路护送难民到此,辛苦了。”
林苟勉强坐起来:“吴镇守客气。多谢收留。”
“应该的。”吴铁山坐下,“实不相瞒,黑石镇现在情况也不妙。镇里粮食只够半个月,魔尸虽然还没攻城,但已经在周边游荡。听说平安镇被攻破了,我们也很担心。”
林苟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吴铁山来,肯定不只是慰问。
果然,吴铁山继续说:“老人家,您是从平安镇来的,有没有什么……防御的经验可以传授?或者,您那件能发金光的法宝……”
“法宝毁了。”林苟打断他,“在平安镇一战中,与金丹期魔尸对抗,彻底损毁。”
吴铁山脸色一变:“金丹期魔尸?当真?”
“千真万确。”林苟说,“所以黑石镇要做好准备。普通魔尸还好对付,如果来了金丹期的,城墙再高也没用。”
吴铁山沉默了。这个消息太震撼了,金丹期魔尸,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对抗的。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发颤。
“加固城墙,储备粮食,训练青壮,挖地道。”林苟把平安镇的经验说了一遍,“另外,派人去落霞城求援,越快越好。”
吴铁山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问:“老人家,您刚才说的金丹期魔尸……它有什么特征?”
“穿着龙袍,头戴帝冠,会说话,有智慧。”林苟说,“如果看见这种东西,别犹豫,立刻逃。”
吴铁山脸色惨白,匆匆走了。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苏小雨小声问:“前辈,那个龙袍魔尸……真的那么可怕吗?”
“比你想的还可怕。”林苟说,“它一招就能捏死我,如果不是龟甲最后爆发,我早就死了。”
苏小雨握紧了拳头:“那……那我们还要去落霞城吗?”
“去。”林苟说,“落霞城有护城大阵,有金丹期修士驻守,应该能挡住。如果连落霞城都挡不住……那这天下,就真的没安全的地方了。”
这话是说给苏小雨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必须相信落霞城还在,必须相信到了那里就能安全。否则,这残破的身体,这渺茫的希望,根本支撑不了他走下去。
夜深了,苏小雨和翠花都睡了。林苟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手里握着龟甲碎片。
碎片冰凉,毫无反应。
但他脑海里,又响起了峡谷深处那声咆哮。
那到底是什么?
第二块碎片,真的在下面吗?
如果是,怎么取?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林苟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先养伤吧。等身体好一点,再想办法。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这样告诉自己,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峡谷。吊在藤桥上,往下看,云雾翻涌,那个巨大的黑影缓缓移动,抬起头,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