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平安镇地处平原,往北五十里就开始进入丘陵地带。山路崎岖,草木茂密,原本的官道早就被杂草覆盖,只能靠猎户辨认方向。
队伍走了三天,才走了不到八十里。速度慢,一方面是因为路难走,另一方面是因为林苟。
他现在确实是个累赘。外表看起来百岁有余,皮肤干枯得像风干的橘子皮,头发全白稀疏,连牙齿都掉了几颗。躺在担架上,一天要昏睡七八个时辰,醒着的时候也只能喝点稀粥,说几句话就喘。
苏小雨和翠花寸步不离地照顾他。苏小雨懂医理,每天给他针灸、喂药;翠花会做饭,变着法子把野菜、草根煮得烂糊,一勺一勺喂他。
队伍里的人起初还有怨言——拖着一个快死的老头赶路,太慢了。但没人敢说出口。一来林苟是“龟仙人”,余威犹在;二来苏小雨和翠花寸步不离地护着,谁敢抱怨,两个姑娘就瞪着谁。
第四天傍晚,队伍在一片山谷里扎营。
山谷有溪流,水质清澈,周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陈锋派人在四周设了岗哨,周富组织人手搭窝棚、生火做饭。
林苟被安置在最大的一间窝棚里,铺着厚实的干草,盖着两床旧棉被——是翠花从平安镇带出来的,她说夜里山里冷,前辈受不住。
其实林苟现在对冷热没什么感觉。他身体里的生机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每次闭上眼睛,都怕再也睁不开。
但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前辈,喝点汤。”苏小雨端来一碗野菜汤,汤里飘着几片肉——是陈锋打的一只野兔,特意给林苟留了最嫩的部位。
林苟勉强坐起来,就着苏小雨的手喝了几口。汤很鲜,但他尝不出味道,只觉得温热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些寒意。
“还有多久……能到落霞城?”他问。
周富正在旁边清点物资,闻言叹了口气:“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十天。而且……而且落霞城那边情况不明,万一也沦陷了……”
这是所有人都担心的问题。落霞城是方圆五百里内最大的城池,有朝廷驻军,城墙高大。如果连落霞城都守不住,那这天下就真的没安全的地方了。
“必须去。”林苟说,“只有大城市,才有足够的粮食、药品,才有能力组织抵抗。”
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必须给自己一个目标,否则这残破的身体,随时可能放弃。
夜里,林苟又做噩梦了。
梦见平安镇城墙倒塌,魔尸如潮水般涌进来。镇民们尖叫着逃跑,但无路可逃。他看见翠花的爹娘被魔尸扑倒,看见周富被撕成碎片,看见苏小雨哭喊着向他求救,但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前辈!前辈!”
林苟惊醒,看见苏小雨焦急的脸。他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又做噩梦了?”苏小雨用湿布给他擦汗,“您别担心,咱们已经离开平安镇了,魔尸追不上的。”
林苟没说话。他知道,魔尸只是表象。真正的威胁,是那个龙袍魔尸——金丹期的智慧魔物,有它在,逃到哪里都不安全。
而且……他摸了摸怀里的龟甲碎片。玄龟甲毁了,他失去了最大的依仗。现在这残破的身体,别说战斗,连走路都困难。万一遇到危险,他不仅帮不了忙,还会拖累所有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苏小雨,”他嘶声说,“如果……如果我撑不住了,你们就自己走,别管我。”
苏小雨眼圈一红:“前辈,您别这么说。您救过我们那么多次,现在轮到我们照顾您了。”
“不一样。”林苟摇头,“那时候我有龟甲,有阵法,有能力保护你们。现在……现在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那我们也照顾您。”翠花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听见这话,坚定地说,“俺娘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前辈救过俺爹娘,就是救过俺。俺就算背,也要把您背到落霞城。”
林苟看着这两个姑娘,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刘月的话——“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好人?他不过是看你有用,想留你当个丫鬟使唤罢了。”
也许刘月说得对。他帮苏小雨,是因为她懂医术;他收留翠花,是因为她勤快能干。本质上,他确实是在利用她们。
可现在,他没用处了,她们却没抛弃他。
为什么?
“你们……不怪我吗?”他问,“如果不是我非要守平安镇,你们现在可能已经逃到更安全的地方了。”
苏小雨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前辈,您还记得在破庙里,您问我为什么学医吗?”
林苟点头。
“我说我爹娘是病死的,村里没有郎中。”苏小雨看着跳动的篝火,“其实……其实我还有个弟弟,比我小三岁。爹娘死的时候,他发高烧,我背着他走了三十里路去镇上找郎中。郎中嫌我们穷,不肯看诊。我跪在医馆门口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她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要学医,我要救所有我能救的人。前辈,您守平安镇,是为了救更多人。这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我怎么会怪您呢?”
翠花也小声说:“俺爹常说,乱世里,能遇见好心人是福气。前辈就是好心人。”
林苟闭上眼睛。他觉得惭愧。这两个姑娘把他想得太好了。他守平安镇,固然有救人的成分,但更多是为了自保——有城墙,有阵法,他更安全。收留她们,也是因为她们有用。
他不是好人,至少没她们想的那么好。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睡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人,“明天还要赶路。”
夜里,林苟没睡着。他听着窝棚外呼啸的山风,听着守夜士兵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的担忧不止是身体,还有前路。
北方有什么?第二块龟甲碎片在哪里?落霞城还在不在?如果找不到碎片,他还能活多久?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第五天,队伍继续北行。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林苟的担架走不了,陈锋让人做了个背架,两个壮汉轮流背着他走。
速度更慢了。
中午休息时,陈锋来找林苟,脸色凝重:“真人,咱们的粮食……只够五天了。”
三百多人,每天的消耗是个大数字。虽然沿途采集野菜、打猎,但收获有限。粮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省着点吃。”林苟说,“每天两顿稀粥,青壮多加半个饼子。”
“可是……”陈锋犹豫,“这么吃,没力气赶路啊。”
“那也比饿死强。”林苟看向北方,“再走三天,应该能到‘黑石镇’。那里是个交通要道,应该有粮食。”
黑石镇是周富提过的地方,离平安镇一百五十里,是通往落霞城的必经之路。镇子不大,但商队往来频繁,粮食储备应该比平安镇多。
但前提是,黑石镇还在,没被魔尸攻破。
下午,队伍遇到了一场雨。
山里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很快就把山路变成泥潭。队伍艰难前行,不断有人滑倒,摔得满身是泥。
林苟被用油布盖着,但还是淋湿了。他本来就虚弱,一淋雨就开始发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苏小雨急得不行,让队伍停下,生火给林苟取暖,又熬了退烧药喂他。但林苟牙关紧闭,药灌不进去。
“怎么办……”翠花急哭了,“前辈烧得好厉害……”
陈锋看了看天色,雨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滑,不能再走了。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他下令,“找山洞,避雨。”
好在附近有个天然山洞,不大,但能容纳几十人。陈锋让老弱妇孺先进去,青壮男子在外面搭简易窝棚。
林苟被抬进山洞最里面,苏小雨和翠花守在旁边。
高烧持续了一夜。林苟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他看见苏小雨在给他擦身降温;昏迷时,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矿洞,在黑暗里挖矿,挖出来的不是赤铁矿,而是一块块龟甲碎片。
天亮时,雨停了,林苟的烧也退了。
但身体更虚弱了。他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说话声音细若蚊蝇。
“前辈,您感觉怎么样?”苏小雨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林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指了指水囊,苏小雨会意,给他喂了点水。
“咱们今天不走了。”陈锋进来说,“等您身体好些再走。”
林苟摇头,用尽力气说:“走……不能停……”
他怕一停,就再也走不动了。
队伍继续出发。但速度更慢了,因为林苟需要人抬着走,而且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停下来喂水、喂药。
中午,探路的猎户回来了,脸色难看:“陈将军,前面的路……断了。”
“什么?”
“山体滑坡,把官道埋了。要绕路的话,得多走三天。”
所有人都沉默了。三天,粮食不够。而且绕的路是深山老林,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清理道路呢?”周富问。
“埋得太深,靠咱们这点人,至少得挖五天。”
五天,更不行。
林苟躺在担架上,听着这些讨论,心里一片冰凉。前路断了,粮食将尽,他身体快撑不住了,魔尸可能随时追来……
绝境。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时,翠花突然开口:“俺……俺知道有条小路。”
所有人都看向她。
翠花脸一红,小声说:“俺娘家以前是猎户,就在这一带山里。俺爹说过,有条猎人走的小路,能绕过滑坡的地方,还能节省一天路程。就是……就是路难走,要过一条‘鬼见愁’的峡谷。”
“鬼见愁?”陈锋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是个很深的峡谷,只有一根独木桥能过。桥很窄,下面是万丈深渊,风大的时候,桥会晃,所以叫‘鬼见愁’。”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独木桥?三百多人,还有伤员、物资,怎么过?
“能过。”林苟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分批过,青壮先过,在对面接应。物资用绳子吊过去。伤员……我最后过。”
“前辈,您这样怎么过桥?”苏小雨急道。
“绑在别人背上。”林苟说,“总得试试,不然就是等死。”
没人反对。因为确实没别的选择。
队伍转向,跟着翠花走小路。路确实难走,很多地方只有一尺宽,旁边就是悬崖。大家互相搀扶,小心翼翼。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鬼见愁”。
那确实是个天险。峡谷宽约三十丈,深不见底,云雾缭绕。唯一能过的,是一根粗大的古藤,横跨峡谷,藤上铺着一些木板,但很多木板已经腐烂了。
风吹过,古藤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随时会断。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能过吗?”周富腿都软了。
“能。”陈锋一咬牙,“我先过,探探路。”
他把绳子绑在腰间,另一头让士兵拉住,然后小心翼翼地踩上藤桥。桥晃得厉害,他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三十丈的距离,他走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到达对岸后,他朝这边挥手,示意安全。
接下来是青壮男子,然后是物资。物资用绳子吊过去,虽然慢,但稳妥。
轮到老弱妇孺时,问题来了——很多人不敢过,站在桥边瑟瑟发抖。
“俺背您过去。”翠花对林苟说。
林苟看着那摇晃的藤桥,又看看自己这残破的身体,摇了摇头:“你们先过,我最后。”
“不行,太危险了。”苏小雨说,“万一桥断了……”
“那就断吧。”林苟苦笑,“至少你们能活下来。”
最后,在陈锋的强制命令下,老弱妇孺被绑在青壮背上,分批过桥。尖叫声、哭声、祈祷声,混在一起。
轮到苏小雨和翠花了。两人都不肯走,要留下来陪林苟。
“这是命令。”林苟看着她们,“过去。”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小雨咬了咬嘴唇,被一个士兵背过去了。翠花流着眼泪,也被背了过去。
最后,峡谷这边只剩下林苟和三个负责断后的士兵。
“真人,我背您。”一个年轻士兵蹲下身。
林苟看着他,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二狗,平安镇东头的。”
“二狗,”林苟说,“如果我掉下去了,别救我,自己逃命。”
二狗一愣:“真人,您别说晦气话。”
林苟没再说什么,趴到二狗背上。二狗用绳子把他绑紧,小心翼翼地踩上藤桥。
桥晃得更厉害了,因为只剩这一头固定,另一头已经松了。每走一步,桥就剧烈摇晃一次,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一只秃鹫突然从峡谷下飞上来,直扑二狗面门。二狗下意识抬手遮挡,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倒去!
“啊——”对岸传来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林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绳子松开,他整个人向峡谷下坠去!
但他没有掉下去,而是用干枯的手抓住了藤桥边缘。吊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
“真人!”二狗想拉他,但桥晃得太厉害,根本站不稳。
对岸,苏小雨和翠花尖叫着要冲过来,被陈锋死死拉住。
林苟吊在藤桥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了。死在深山峡谷里,尸骨无存。
也好。
他闭上眼睛,准备松手。
就在这时,怀里的龟甲碎片突然微微发热——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温度。
同时,他感到峡谷深处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是龟甲的共鸣?
第二块碎片,在峡谷下面?
林苟猛地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对岸喊:“绳子!扔绳子下来!”
陈锋反应极快,立刻把一根长绳扔过来。绳子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林苟身边。
林苟抓住绳子,绑在腰间,然后松开了藤桥。
“拉!”陈锋嘶声吼道。
对岸的士兵拼命拉绳子。林苟的身体缓缓上升,离峡谷边缘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被拉上来时,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像龙,又像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苟低头看向峡谷深处,云雾翻涌,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在缓缓移动。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第二块碎片,肯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