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下的火海烧了半个时辰,终于渐渐熄灭。
十几只变异魔尸被烧死了五只,剩下的也伤痕累累,退到了百丈外,在晨雾中徘徊嘶吼,但暂时没有再次进攻的迹象。
远处的魔尸大军倒是被吸引过来了,但走到陷阱带前就停下了——它们智商低,看见满地是坑,不敢贸然前进,只在边缘游荡。
平安镇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林苟瘫坐在城楼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陈锋给他送来水和干粮,他勉强吃了几口,就闭上眼睛调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续透支寿元,现在外表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皮肤干枯得像树皮,骨头都在疼。如果不是龟甲还在缓慢反哺生命精气,他可能已经死了。
“真人,”周富小心翼翼地问,“下一步……怎么办?”
林苟睁开眼,看向城外。变异魔尸还有八只,普通魔尸还有两千多。而平安镇这边,守军伤亡过半,箭矢滚石耗尽,火油只剩最后三桶。
“地道疏散进展如何?”他问。
“妇女老幼都下去了,粮食和水也搬下去了一部分。”周富说,“但地道最多能挤两千人,咱们现在有两千五百人,还有五百人没地方安置。”
“让青壮男子留在上面。”林苟说,“守住城墙,能守多久守多久。如果守不住……就撤退,从地道去后山,分散逃命。”
这是最坏的计划,但也是唯一的计划。
周富眼睛红了:“那真人您……”
“我留下。”林苟说,“阵法还能撑一会儿。”
其实撑不了多久。五行之宝都出现了损伤,阵法威力大减。但他不能说,说了人心就散了。
周富还想说什么,林苟挥挥手:“去吧,安排防务。”
周富离开后,林苟掏出镇魔令。令牌表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痕,刚才那一击消耗太大,这件法器已经濒临崩溃。
他试着将镇魔令放到金位阵眼——替换掉那柄出现裂纹的青铜剑。令牌放入阵眼的瞬间,五行阵法明显稳定了一些,金光更盛。
有用。但只是暂时的。
林苟又检查了其他四个阵眼:
木位的狰骨还算完好,但周围的桃木已经枯死,需要更换。他让工匠去砍镇里最后几棵老树,虽然年份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水位的寒冰玉融化了一半,井水温度在上升。林苟让苏小雨收集所有能用的冰块,堆在水缸周围,勉强维持低温。
火位的地火晶柱黯淡无光,火曜石堆的温度在下降。他让人从矿坑再运一些火曜石来,虽然品质差,但数量能弥补。
土位的戊土龟甲碎片裂痕最多,几乎要碎掉。林苟用自己那块玄龟甲暂时替代,但不敢完全融合——万一碎在这里,他就没退路了。
修补工作持续到中午。
期间,魔尸又发起了一次小规模进攻。大约五十只普通魔尸,试探性地冲过陷阱带,结果掉进了连环坑,被坑底的毒刺和守军的箭矢消灭。
但这只是试探。林苟知道,变异魔尸在观察,在寻找城墙的弱点。
果然,下午未时,变异魔尸再次行动。
这次它们学聪明了。刺猬魔尸——现在应该叫它骨刺魔尸,因为背上的骨刺断了大半——指挥其他变异魔尸分散开,从不同方向同时进攻。
两只长着翅膀的飞天魔尸从空中俯冲,目标直指城墙上的弓箭手。三只浑身鳞甲的蜥蜴魔尸在城墙下游走,用爪子和尾巴撞击墙基。两只拖着重尾的鳄尾魔尸开始挖掘地道——它们想从地下进城。
最麻烦的是骨刺魔尸自己,它直接冲向城门,准备硬撞。
“弓箭手瞄准飞天的!滚石砸下面的!”陈锋在城墙上指挥,“火油呢?还有火油吗?”
“只剩最后一桶了!”守军喊道。
“倒!往城门倒!”
最后一桶火油倒下去,点燃,城门暂时保住了。但其他方向的防御就捉襟见肘了。
飞天魔尸速度快,弓箭很难射中。它们俯冲下来,抓起一个守军就飞走,在空中撕碎,血肉如雨般洒下。
城墙下的蜥蜴魔尸皮糙肉厚,滚石砸在身上只留下白印。它们疯狂撞击,城墙开始出现裂缝。
最可怕的是挖地道的鳄尾魔尸。它们动作极快,已经挖出了一条十丈长的隧道,眼看就要挖穿城墙地基。
林苟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清楚——再不采取措施,城墙必破。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三块最大的晶石——那是石傀核心,一直没舍得用。现在顾不上了。
他将晶石按在龟甲上,发动秘法:“玄龟借力,五行逆转!”
这是他从龟甲传承里领悟的禁术,能短暂激发五行之宝的全部潜力,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威力。但代价是——五行之宝会彻底损毁。
没办法了。
晶石碎裂,庞大的能量涌入龟甲。龟甲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五个阵眼同时震动。
金位阵眼的镇魔令飞起,化作一道金色剑光,斩向一只飞天魔尸。剑光过处,飞天魔尸被劈成两半。
木位阵眼的狰骨发出青光,地面钻出无数藤蔓,缠住蜥蜴魔尸。藤蔓有毒,蜥蜴魔尸挣扎片刻,渐渐不动了。
水位阵眼的寒冰玉炸开,寒气席卷城墙下,把正在挖地道的鳄尾魔尸冻成冰雕。
火位阵眼的火曜石堆爆炸,烈焰冲天,把另一只飞天魔尸烧成焦炭。
土位阵眼的玄龟甲最霸道——它直接飞到骨刺魔尸头顶,幻化成一座小山虚影,狠狠砸下。
轰!!!
骨刺魔尸被砸进地里,只剩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奄奄一息。
一击之下,七只变异魔尸,死了五只,重伤两只。
但代价是:镇魔令碎了,狰骨裂了,寒冰玉没了,火曜石烧光了,玄龟甲也出现了裂痕。
五行镇魔阵……崩溃了。
林苟喷出一口血,瘫倒在地。他能感觉到,自己这次真的油尽灯枯了。寿元至少耗了十年,现在外表看起来像个百岁老人,连呼吸都困难。
“真人!”苏小雨冲过来扶住他,眼泪直流,“您别再用禁术了!会死的!”
林苟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指了指城外——虽然变异魔尸解决了,但普通魔尸大军还在,而且……它们在集结。
失去阵法压制,魔气又开始活跃。魔尸大军似乎受到了鼓舞,开始朝城墙推进。
“准备……撤退……”林苟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陈锋听见了,立刻下令:“所有人!撤下城墙!进地道!”
守军们开始有序撤退。他们抬着伤员,带着武器,从各个入口进入地道。
苏小雨想扶林苟走,但林苟摇头:“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苏小雨哭喊,“要走一起走!”
“听话……”林苟推开她,“地道需要人指挥……你去……”
苏小雨还想说什么,翠花跑过来拉住她:“苏姑娘,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两人被其他守军拉着,进了地道入口。
城墙上,只剩下林苟一个人。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魔尸大军,又看看手里的龟甲。甲片布满裂痕,像随时会碎掉。
“老伙计,”他喃喃自语,“最后再帮我一次。”
他将龟甲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准备发动最后一击——自爆龟甲,与魔尸同归于尽。
虽然杀不了全部,但至少能炸死几百只,为逃难的人争取一点时间。
就在他准备引爆时,突然感到龟甲传来一股微弱但坚定的意念——
“别死……还有希望……”
是龟甲的器灵?还是幻觉?
林苟来不及细想,因为他看见,魔尸大军突然停住了。
不是被吓住,而是……在让路?
只见魔尸潮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走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那东西穿着残破的龙袍,头戴帝冠,但皮肤青黑,眼睛猩红,浑身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它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在震动。周围的魔尸纷纷跪倒,像在朝拜帝王。
林苟瞳孔收缩——这威压,至少是金丹期!
魔尸中居然有金丹期的存在?!
龙袍魔尸走到城墙前百丈处,抬头看向林苟。猩红的眼睛像两盏灯笼,照得林苟浑身冰凉。
“人类……”它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像两块金属摩擦,“交出……龟甲……饶你不死……”
它会说话!它有智慧!
林苟心沉到谷底。一个金丹期、有智慧的魔尸,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对付的。
“龟甲……是我的……”他咬牙说。
“愚蠢……”龙袍魔尸抬手,隔空一抓。
林苟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整个人被提起来,悬在半空。他拼命挣扎,但毫无作用。
“交出……龟甲……或者……死……”
林苟感到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死死握着龟甲,就是不松手。
就在这时,龟甲突然爆发出最后的金光。金光中,浮现出一个苍老的虚影——是个穿着道袍的老者,仙风道骨,眼神慈悲。
“孽畜!”老者虚影喝道,“敢伤我玄龟传人!”
龙袍魔尸似乎认识这虚影,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玄龟……老儿……你不是……死了吗?”
“老夫虽死,传承不灭!”老者虚影抬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但龙袍魔尸如临大敌,全力抵挡。
轰!!!
两股力量碰撞,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威势。龙袍魔尸倒退十步,嘴角溢出黑血。而老者虚影也黯淡了许多,几乎要消散。
“快走……”虚影对林苟说,“去北方……找第二块碎片……”
说完,虚影彻底消散。龟甲“咔嚓”一声,碎成了七八块。
但龙袍魔尸也受了重伤,不敢再追,怒吼一声,带着魔尸大军撤退了——它需要疗伤。
林苟从半空掉下来,摔在城墙上,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道里。
周围是苏小雨、翠花、周富、陈锋,还有几十个守军。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前辈,您醒了。”苏小雨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林苟想坐起来,但浑身剧痛,动弹不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干枯,青筋凸起,像枯树的枝杈。
“我睡了多久?”他嘶声问。
“三天。”周富说,“魔尸退走了,至少暂时不会再来。但镇子……镇子毁了。”
林苟这才想起昏死前的事。龟甲碎了,虚影消失了,龙袍魔尸重伤退走。
“地道里……还有多少人?”
“一千八百人。”陈锋说,“有七百人……没逃出来。”
林苟闭上眼睛。七百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前辈,”苏小雨小声说,“您的龟甲……”
林苟摸了摸胸口——龟甲碎片还在,但已经感应不到任何灵性了。它彻底毁了,只剩下几块破甲片。
唯一的依仗,没了。
“接下来……怎么办?”周富问。
林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去北方。”
“北方?去哪儿?”
“去找……活下去的希望。”
他想起虚影最后的话——“去北方,找第二块碎片”。
虽然不知道第二块碎片是什么,在哪里,但那是唯一的线索。
他现在没了龟甲,寿元将尽,修为低微,跟废人没什么区别。想活下去,只能去找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愿意跟我走的,收拾东西,明天出发。”林苟说,“不愿意的,留在镇里,或者去别处。”
没人说话。地道里一片死寂。
最后,苏小雨第一个开口:“我跟前辈走。”
翠花也站起来:“俺也去。”
陈锋看了看周富,两人同时点头:“我们也去。”
其他人也陆续表态。最后统计,愿意跟林苟走的,有三百多人——都是青壮,老弱妇孺都留在地道里,等外面安全了再出来。
也好。林苟想,人少,目标小,行动方便。
第二天清晨,三百多人的队伍从地道后山出口出发,朝北方前进。
林苟被放在简易担架上,由两个壮汉抬着。他太虚弱了,连走路都困难。
苏小雨和翠花走在担架旁,一个给他喂水,一个给他擦汗。
队伍默默前行,没人说话。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留下来,也是等死。
不如赌一把。
林苟躺在担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握着龟甲碎片。
碎片冰凉,毫无生气。
但他心里,还有一团火。
他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