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斯出发前,还有一段短暂的私下交谈。
“关于那位人偶师。”肯尼斯压低声音,“秘仪裁示局已经将她列为重点观察对象,提案已经进入表决流程。”
李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谢谢。”
“埃尔梅罗家无法直接干预裁示局的最终决议。”肯尼斯语气带着歉意,“这是时钟塔最核心的禁忌之一,触及规则根本,我们能做的有限。”
“我明白。”
“不过。”肯尼斯话锋一转,声音更轻,“游说,拖延表决时间,以及在最终执行时……施加一些弹性,这些还是可以操作的,埃尔梅罗并非毫无影响力。”
李诚看着他,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足够了,再次感谢,肯尼斯。”
“朋友之间,不必。”
肯尼斯踏上了他的蜜月之旅。
韦伯·维尔维特在埃尔梅罗教室的讲台上,开始了战战兢兢又异常忙碌的讲师生涯。
而李诚和阿尔托莉雅,则在伦敦又停留了数日。
他处理了一些在美国和远东公司转移过来的事务。
阿尔托莉雅则尝试着适应这个完全陌生的现代都市。
从地铁线路到超市购物,每一次体验都让她脸上浮现出……唔,可爱的困惑与惊奇。
直到一周后,一封没有邮戳、只用普通信封装着的便条,塞进了他们临时住所的门缝。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枚简笔画出的橘子图案。
伦敦郊外,一片废弃工业区深处。
外表看来是快要倒塌的旧仓库,但走近便能感觉到多层叠加的完美避人结界。
即使是魔力感知敏锐的魔术师,不仔细探查也极易忽略。
李诚在锈蚀的铁门前停下,抬手,以特定节奏敲了七下。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
里面是与破败外观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是一个宽敞、明亮、充满各种精密机械与古怪魔术器材的工坊。
空气里满是机油、旧书、咖啡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
穿着白大褂,橙红色长发随意束起的女人,正背对着门,俯身在机床前。
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哟,橙子。”李诚走进来,熟稔地打招呼。
苍崎橙子头也没回,继续着手里的工作,只有冷淡的声音传来:
“有钱吗?”
李诚啧了一声:“这么久不见,第一句话就这么伤感情?”
“嘁。”苍崎橙子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摘下护目镜。
她的面容成熟而慵懒,眼神锐利,径直扫过李诚,又落在他身后的阿尔托莉雅身上,停顿,眉毛挑了起来。
“没有啊?门在那边,自己带上。”
“可以有。”
苍崎橙子脸上顿时冰消雪融,堆起一个职业化的灿烂笑容,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嘿嘿,老板!请坐请坐!”她不知从哪拉过来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用袖子象征性地擦了擦,热情地示意李诚,自己则随意靠在了工作台边缘。
李诚也不客气,施施然坐下,目光扫过工坊里那些正在进行或已完成大半、栩栩如生的人偶部件。
阿尔托莉雅站在门边,随时准备着。
她能感觉到,这个看似随意的女人身上,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苍崎橙子重新点起一支香烟,深吸一口,视线却一直黏在阿尔托莉雅身上,上下打量着,嘴里时不时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了不起……真了不起。这存在的质感,这灵基的稳定性,这矛盾的和谐感……神话的结晶,概念的凝聚,却又如此真实地站在这里……”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研究者看到绝世珍品时的狂热。
阿尔托莉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挪到了李诚身后。
“橙子。”李诚咳嗽一声。
“哦,对,钱。”苍崎橙子回过神来,吐出一口烟圈,笑容可掬地看向李诚。
“说吧,老板,这次是什么大生意?先说好,概不赊账。”
“确实是笔大生意。”李诚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最高规格,能够长期、稳定承载特殊灵魂,并维持其活性与人格完整的容器。”
苍崎橙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烟雾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冷冽而警惕的光。
工坊里仿佛降了好几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戏谑,变得危机四伏。
“我很清楚。”李诚迎着她的目光,“我还知道,时钟塔秘仪裁示局,已经将人偶师苍崎橙子,列为封印指定的重点目标,提案正在走流程。”
死寂。
只有机床低沉的嗡嗡声。
几秒钟后,苍崎橙子忽然嗤笑一声,将烟头按灭。
“所以?你是来通风报信,还是来看热闹的?”
“这只是作为朋友,附送的消息。”李诚语气不变。
“我建议,你最好在裁示局的执行者敲响这扇门之前,收拾好东西,换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工坊。伦敦,或者说整个时钟塔的势力范围,对你而言已经不再安全。”
苍崎橙子紧紧盯着他,思绪不停的翻涌。
“你特意跑来,不只是为了当好人吧?”
“我希望,在你离开前,接下我的委托。预付定金足够你重建三个这样的工坊,以及应付之后一段时间的隐形生活。完成之后的尾款,足以让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安稳地继续你的研究……只要你别再搞出太大动静。”
苍崎橙子沉默了片刻。
“要求。”
“两个容器,具体规格和数据,我会在你确定新地点后发送给你。时间上,越快越好,但质量必须保证,必须是你的最高杰作。”
“材料?”
“我会提供一部分核心材料,剩下的,清单给你,渠道和费用由我负责。”
又是一阵沉默。
苍崎橙子脑中快速计算着风险、利益、以及……眼前这个男人话语的可信度。
最终,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玩世不恭又略带疯狂的笑容。
“有意思,这活儿,我接了。”她伸出右手,“预付定金,先付一半,老规矩,瑞士银行,不记名账户。”
李诚握住她的手:“成交。”
协议达成,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苍崎橙子又点燃一支烟,好奇地问:“能问问吗?什么样特殊的灵魂,值得你下这么大本钱。”
李诚松开手,靠回椅背。
工坊的窗外,仍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两个……本不该如此凋零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