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梅罗家第九代家主、矿石科君主的婚礼,自然符合其身份地位。
盛大,典雅,且不可避免地充斥着魔术世界的规则与礼仪。
这是一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古老庄园。
花园精心修剪,水晶灯折射着英格兰难得的晴日光芒。
宾客名单几乎囊括了时钟塔十二学部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人物,以及魔术界半数以上的名门代表。
李诚和阿尔托莉雅便混迹在这衣香鬓影之中。
阿尔托莉雅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连衣裙,金色的发丝在脑后束成低马尾。
颈间戴着一枚不起眼的吊坠。
那是美狄亚制作的认知干扰护符。
在寻常人眼中,她只是个气质特殊的金发少女。
只有魔力感知敏锐者才会察觉异样,但也会被误认为是魔术家族的护卫。
只是,那些繁复的魔术礼装,那些隐藏在优雅谈笑下的魔力波动,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充满象征意义的装饰布局。
对她而言,这比战场更令人紧绷。
李诚则简单得多。
一套用料考究但毫无标识的黑色西装。
他端着一杯香槟,偶尔向认出他的人点头致意,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
“不必紧张,”他低声对身边的少女说,“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们,享受宴会就好。”
阿尔托莉雅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却并未放松。
仪式很庄重。
肯尼斯身着传承自古式的君主礼服,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
他扬起下颌,神情是惯有的矜持,但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稳定,称得上柔和。
索拉挽着父亲的手臂走来。
她一身象牙白婚纱,头纱下那张曾经被偏执笼罩的脸,此时平静而明亮。
她没有再看别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位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身上。
誓词,交换戒指,亲吻。
掌声,欢呼声,接连响起。
李诚在人群外围轻轻拍手,目光与礼台上的肯尼斯短暂交汇。
后者微不可察地点头致意,随即又恢复了君主应有的仪态。
宴会开始后,李诚才带着阿尔托莉雅上前。
“恭喜,肯尼斯,索拉女士。”
“李!”肯尼斯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他拍了拍李诚的肩膀,又看向阿尔托莉雅,得体地致意,“也感谢您的光临。”
阿尔托莉雅微微欠身:“祝二位幸福。”
索拉站在肯尼斯身侧,姿态优雅。
她看向李诚,露出得体的微笑:“感谢您的到来,李君。”
“应有之义。”李诚举杯。
短暂的寒暄后,又有新的宾客上前祝贺。
李诚便退开了,重新隐入人群。
阿尔托莉雅跟在他身侧,轻声问:“老板,他们是真正的幸福吗?”
李诚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至少,他们正在学习如何幸福,这就够了。”
宴会持续到深夜。
李诚和阿尔托莉雅没有停留到最后。
在向新婚夫妇简短道别后,他们便悄然离开了那片灯火辉煌的庄园。
翌日,机场的贵宾休息室。
肯尼斯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不知是昨日的酒意,还是此刻的心情。
他抓着李诚的手,用力握了握。
“教室……还有那些研究项目,就拜托你多关照了。”
“放心去度你的蜜月吧,君主阁下。”李诚揶揄笑着,“现在你该思考的,是如何在爱琴海的阳光下,让自己这苍白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终日埋在书堆里的老学究。”
肯尼斯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又叮嘱了几句时钟塔的内部动向,这才在索拉的轻声催促下,转身走向登机通道。
他的背挺得笔直,脚步却轻快。
送别新婚夫妇,李诚直接来到了时钟塔埃尔梅罗教室的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年轻讲师明显底气不足、却又强自镇定的讲课声,以及台下学生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和几声嗤笑。
“就是那个偷了讲师圣遗物的……”
“据说在远东捡了条命回来……”
“君主怎么会让他代课?”
讲台上的韦伯·维尔维特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粉笔“啪”地断成两截。
李诚推门而入。
台下的学生齐刷刷望向这位不速之客。
“是他!”
“他?谁?”
“肯尼斯讲师的挚友,那天在婚礼上见过面。”
“哦,是他啊……”
“维、维尔维特讲师正在授课,有、有事请稍后……”韦伯结结巴巴地说。
李诚径直走到第一排空着的座位坐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韦伯额头冒汗,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却只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台下的嗤笑声又响了起来。
就在韦伯要夺门而逃时,李诚慢悠悠地开口了。
“关于多重并联基盘在非稳态灵子环境下的衰减模型,你刚才引用的第三修正公式,适用范围没有讲清楚。”
“如果遇到高频魔力震荡,直接套用会导致节点过载。这里应该先做灵子流缓冲处理,参考《基础构筑学》第七版,第312页的范例。”
所有学生的目光,包括韦伯,都愣住了。
李诚抬起眼,看向讲台:“继续啊,韦伯讲师,学生们在等着呢。”
韦伯猛地回过神来,手指颤抖着翻开了手边的厚重典籍,找到了那一页。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文字,一丝明悟在眼中亮起。
“对、对!是这样的!”他陡然有了力气,转向黑板,画出示意图,“这里,和这里,需要加入缓冲回路,就像李……就像这位先生说的那样!”
接下来的课业,依旧青涩,却流畅了许多,偶尔能举出一两个颇为巧妙的实例。
下课铃响,学生们带着好奇的目光陆续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李诚、阿尔托莉雅,以及瘫坐在讲台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韦伯。
“为、为什么……”韦伯虚弱地问。
“肯尼斯觉得你有这个潜力。”李诚走到讲台边,捡起那根断掉的粉笔,“当然,他也说了,如果你把教室搞砸了,他会从蜜月地飞回来亲手把你嵌进墙壁里。”
韦伯的脸瞬间惨白。
“不过我觉得你做得不错。”李诚将粉笔放回盒子,“至少你敢站上来,而且,你刚才对卡尔斯通悖论的解释,角度很新颖,虽然有点取巧。”
韦伯怔怔地看着他。
“埃尔梅罗教室需要的不是另一个肯尼斯。”李诚拍拍他的肩膀,“它缺少一个能理解那些天赋平平却仍在挣扎的学生的人,这一点,你比他强。”
韦伯张了张嘴,所有无力的反驳化成了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他垮下肩膀,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我……我会尽力。”
“很好。”李诚笑眯眯地说,“哦,对了,肯尼斯还说,他书房左边第三个抽屉里,有他整理的历年试题和重点难点解析手稿,钥匙在花盆底下,算是给你这个临时工的一点技术支持。”
韦伯的表情扭曲得十分精彩。
离开时钟塔时,阿尔托莉雅忍不住问:“老板,你也认为那位征服王的Master能做到吗?”
“能不能,要做了才知道。”李诚望着伦敦铅灰色的天空,“但给他一个机会,总好过让另一个傲慢的天才来重复同样的路,况且……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