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睡得很沉。
只是浅浅地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脖子右侧的肌肉传来一阵酸胀感——大概是睡着时无意识地向左侧歪倒,导致右侧肌肉一直处于拉伸状态。
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听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睁开眼,车内光线比入睡前柔和了一些。
我扫视四周,意外地发现只有我和加藤惠还醒着。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平冢老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一支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车窗开了条缝,烟灰随风飘散。
她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甚至还随着收音机里的爵士乐轻轻晃着头。
前排,由比滨结衣整个人靠在雪之下雪乃的肩上,睡得毫无防备,嘴角甚至有一丝可疑的晶莹。
雪之下虽然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但眼睛已经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由比滨每次呼吸,她的肩膀就微微起伏一次,但雪之下并没有推开她。
我转头看向自己这一侧,肩膀突然一沉——小町不知何时靠在了我肩上,睡脸恬静。
而户冢彩加又靠在小町身上,三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成一串。
户冢睡得很规矩,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只有脑袋微微倾斜。
小町则完全放松,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为了驱散残存的睡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薄荷糖。
塑料盒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加藤惠似乎被这声音吸引,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正好这时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眶微微湿润。
我取出一颗糖,隔着座位间的缝隙递给她。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伸手接过:“谢谢。”
“不客气。”
我又取出一颗,身体前倾,递给前方的平冢老师,“老师,需要提神吗?”
平冢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笑了。
“谢了,还挺贴心。”
她接过糖,直接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够劲。”
效果立竿见影——下一秒,车速明显提了上去。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喂老师,安全第一……”我忍不住提醒。
“放心,这条路我熟得很。”
平冢老师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稍稍松了松油门。
车子已经从高速公路转入了县道。
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平原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然后是连绵的山峦。
道路开始蜿蜒,一个弯道接着一个弯道,路旁的植被越来越茂密,空气也似乎清新了许多。
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导航终于提示。
“即将抵达目的地——千叶村。”
车子缓缓停在一片碎石铺成的空地上。
我正准备下车,平冢老师已经拉开车门,用她那特有的响亮嗓音说道。
“好了,大家醒醒!拿着行李到营地的旅馆报到!”
我轻轻晃了晃肩膀:“小町,到了。”
“嗯……再五分钟……”
她含糊地嘟囔着,又往我肩上蹭了蹭。
倒是户冢先醒了,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一下子红了。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靠太久了……”
“没关系。”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叫醒小町吧,该下车了。”
我先下车,然后开始帮忙从后备箱传递行李。
大家陆续醒来,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正把一个背包递给由比滨,手里的塑料水瓶不小心滑落,滚到了车底。
“给。”
加藤惠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车另一侧,捡起水瓶递还给我。
“谢谢。”我接过水瓶,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周围的环境。
我们停在一个小山村的入口处。
四周是茂密的杉树林,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隐约能闻到远处炊烟的味道。
深深吸一口气,那股清新直冲胸腔,让人想起清明时节上山踏青的感觉——远离城市,回归自然。
“人都齐了吗?”
平冢老师点着人数。
“一、二、三……八……等等,我们是在等什么吗?”
她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空地,停在我们旁边。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叶山隼人、三浦优美子、海老名姬菜和户部翔。
“平冢老师,各位,下午好。”
叶山微笑着打招呼,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
三浦撩了撩金色的长发,打量着周围。
“比想象中要……乡下呢。”
“优美子,志愿活动本来就是在乡下才对吧?”
海老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某种兴奋的光,“而且人多才热闹呀~”
户部则直接跑到由比滨面前。
“哟,结衣!没想到你也在啊!”
由比滨显然也很惊讶:“叶山君、优美子……你们怎么也来了?”
两拨人自然地聚拢到平冢老师周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圈——侍奉部成员、学生会代表,以及叶山的小团体。
平冢老师站在中央,把未燃尽的烟蒂在脚下踩灭,清了清嗓子。
“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她拍了拍手,“那么,各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吗?”
雪之下最先回答:“志愿活动。协助当地社区工作。”
户冢点头附和:“是、是的。”
由比滨却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是侍奉部的集训吗?”
“我觉得是露营!”
小町举手,眼睛闪闪发亮。
比企谷死鱼眼地看着这一切。
“我只知道自己是被骗来的……这算什么?强制劳动?”
叶山保持着他一贯的温和笑容。
“学校说参加可以加课外活动学分,对升学有帮助。”
“免费旅游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三浦说得理所当然。
户部咧嘴笑道:“我是跟着叶山来的!”
海老名的理由最特别:“我是来看热闹的~两个小团体一起行动,肯定很有意思吧?”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和加藤惠。
“学生会派遣的志愿活动。”
我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
加藤惠轻轻点头:“嗯。”
平冢老师看着我们,终于揭晓答案。
“大家都对,也都不完全对。”
她双手叉腰。
“接下来三天,你们要协助管理村里的小学生夏令营,帮老师打下手,配合这里的工作人员——说白了就是打杂。”
她顿了顿,又点燃一支烟。
“当然,这也是侍奉部的夏季集训。朔夜和加藤是代表学生会参与。表现好的话,升学资料里会加分。工作之外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村里有不少可以逛的地方。”
“现在明白了吧?”
平冢老师吐出一口烟,“那么,出发吧。旅馆就在前面不远。”
一行人开始移动。
平冢老师走在最前面,我跟在她斜后方,加藤惠在我旁边。
中间是侍奉部的五个人——雪之下、由比滨、比企谷、户冢和小町。
最后是叶山他们四人。
山路并不陡峭,但蜿蜒向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此起彼伏。
我正观察着路旁不知名的野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加快的脚步声。
雪之下雪乃从队伍中段走上前来,与平冢老师并肩而行。
她的步伐稳健,浅蓝色的裙摆在行走间轻轻摆动。
“老师,我有个问题。”
雪之下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平冢老师侧过头,挑了挑眉:“嗯?”
“为什么叶山同学他们会参加这次活动?”
雪之下直截了当地问。
“我记得您最初通知时,这应该是侍奉部的内部集训。”
她的问题让后面的人都放慢了脚步,连正在说笑的由比滨和小町也安静下来。
叶山那组人虽然还在后面一段距离,但显然也注意到了前方的对话。
平冢老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公告栏贴了招募通知,记得吗?”
“记得。”雪之下点头。
“但那是面向全校的公开招募。而侍奉部的集训通知是单独发给我们的。理论上,这应该是两个独立的活动。”
“理论上。”
平冢老师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现实是,学校要求志愿活动必须公开透明,不能只给特定团体‘开小灶’。所以我贴了公告,想着山村志愿活动应该不会有多少人报名……”
“结果他们来了。”
比企谷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旁边,语气带着惯有的讽刺,“真是充满热情啊,现充们。”
“八幡。”
平冢老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真正责备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通过正规渠道报名的,我总不能拒绝。”
雪之下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扫过后面的叶山一行人,又转回平冢老师脸上。
“我明白了。您是担心如果只带侍奉部,会被认为有私心。”
“差不多吧。”
平冢老师弹了弹烟灰,“而且说实话,我也不想让你们觉得我只盯着你们几个。你们需要接触不同类型的人,这是成长的一部分。”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雪之下立刻瞥了我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写着明显的不赞同。
由比滨也转过头,鼓起脸颊:“小夜,偷听还笑!”
平冢老师停下脚步,回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我的后脑勺:“臭小子,笑什么?”
“只是觉得老师也有不擅长的事。”
我揉了揉脑袋,“应付叶山那种‘完美现充’,比指导问题学生更麻烦吧?”
“就你话多。”
平冢老师笑骂,但眼神里有一丝被说中的无奈。
“不过你说得对。大人也有很多不擅长的事,但不得不做。”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山路上停留了片刻,烟雾在指尖缭绕。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气势汹汹的老师,反而像个疲惫的普通人。
“老师……”由比滨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担忧。
平冢摇摇头。
甩掉那瞬间的脆弱,重新看向雪之下和比企谷:“但对你们来说,这是个机会。”
“学习如何与‘正常人’相处?”
比企谷的讽刺几乎成了本能。
“不。”
平冢老师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认真。
“是学习如何在不同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要你们改变自己,或者勉强成为朋友,而是找到一种可以相安无事的平衡。”
她看向身后的我们看了一眼。
“你们身上这些特质在某些场合是优点,但在另一些场合会成为障碍。这三天的集体生活,是个不错的练习场。”
比企谷沉默了几秒。
难得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雪之下则微微颔首,表情若有所思。
“在不得不共事的情况下,寻找最低限度的合作方式……我理解了。”
“理解就好。”
平冢老师重新迈开步子。
“都记在心里吧。现在,继续走,旅馆快到了。”
我们沿着山路继续前行。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缓缓飘过。
加藤惠不知何时又走回我身边,她的脚步轻快而平稳。
前方的路还在延伸,蜿蜒通向山腰处的村落。
三组人,十五个性格各异的少年少女,因为各自的理由聚集在这里,即将开始三天的共同生活。
至少,不会无聊——我这样想着,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同伴们,跟上了平冢老师的步伐。
山风拂过脸颊,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而这场意外的集体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