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的我依旧维持着往日的节奏——在平冢老师正式通知出发前,往返于家庭餐厅的打工与家中两点之间。
偶尔绕去竹川的古书店翻几页旧书,或是应邻居之请,提着工具箱去修理坏掉的电风扇或收音机。
时光在这样规律的循环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出发的日子。
我只背了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
手上另提了一个简易的灰色旅行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约莫三天的换洗衣物,以及一本中途可能会翻看的平装书。
行李简单,一身轻松——我喜欢这种随时可以出发的状态,不必被太多身外之物牵绊。
集合当天的早晨。
日光从清早就显出几分灼人的气势。
我扣上一顶浅灰色鸭舌帽,白色的耳机线顺着脖颈垂到胸前,踏上了前往集合点的电车。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炎炎夏日形成两个世界。
在某个换乘站,车门打开时。
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费力地提着两个旅行包挤上车。
是加藤惠。
她今天穿着浅绿色的短袖衬衫和米色长裤,双手各提着一个看起来不轻的旅行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上车后,她将行李放在脚边,仰头认真看着站内线路图,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透露出一丝困扰。
“需要帮忙吗?”我摘下一边耳机问道。
她转过头,看到是我,那副平静的表情稍稍放松。
“啊,朔夜同学。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我接过其中一个包时,察觉到握把已被薄汗浸得微潮。
包里似乎装了不少东西,比看起来还要沉一些。
于是变成了一手拎着两袋东西,另一手握着手机查看导航的局面。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站台,穿过被暑气蒸得微微晃动的空气,走向客运总站旁指定的集合路口。
途中还巧遇了户冢彩加。
他背着白色帆布包,站在梧桐树的荫凉下朝我们挥手,笑容清爽得像穿过叶隙的风。
“朔夜同学,加藤同学,早上好。”
他小跑着迎上来,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微微发光,“我也被安排参加这次志愿活动哦。”
他声音轻柔,眼里带着点期待,又有些许不安。
“其实我有点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集体志愿活动。”
“放轻松,户冢。”
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靠些。
“志愿活动无非就是帮忙做事,不会太复杂。”
“希望如此。”
他笑着点点头,与我们并肩而行。
到达集合地时,侍奉部的成员们已到了大半。
比企谷八幡靠在不远处的护栏上低头看手机,整个人散发着“不要靠近我”的气场;
雪之下雪乃站在枫树的阴影下,正和由比滨结衣低声交谈着什么,阳光透过枝叶在她浅蓝色的连衣裙上投下斑驳光点;
由比滨结衣则第一时间发现了我们,活泼地朝这边挥手,团子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小夜——这边这边!”
她的声音在夏日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嘘,由比滨同学,你的音量……”
雪之下无奈地提醒,但眼中并无责备之意。
小町从雪之下身后探出头来,眼睛弯成可爱的月牙。
“朔夜哥终于来了嘛~啊,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旁的加藤惠身上,好奇地眨着眼。
“是我同班同学,加藤惠。”
我简短介绍,“学生会派我们参加这次活动。”
由比滨凑近了些,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诶——原来小夜和小惠都是学生会的呀?那还有别人吗?”
这时平冢静老师刚停好车走来。
她今天难得穿了休闲装——深色牛仔裤和印着摇滚乐队logo的黑色T恤,墨镜推在头顶,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
看到我们聚在一起,她扬起嘴角,朝我扬了扬下巴。
“本来还有小岛同学,”
我继续解释道,“但他临时有篮球比赛,去神奈川了。”
“也就是说,这次原本是学生会和侍奉部的联合活动?”
雪之下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她的目光在我和加藤惠之间移动。
“我还以为只是我们社团的志愿服务。”
平冢老师笑着拍了拍手。
“没错没错,两边都是我安排的。雪之下你们是社团活动,朔夜他们是学生会派遣,正好凑一辆车,资源最大化利用嘛。”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怎么,不乐意?”
“不,只是确认一下。”
雪之下微微颔首,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没有意见。”
“那就好。”
平冢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人数刚好呢。好了,上车吧。路途不远,但我们要赶在中午前到。”
白色的七座车静静停在路旁。
车内座位分布是前二、中二,中间排的座位可调整,最后排则是三人座。
比企谷本能地朝后排走去。
却被平冢老师一把拉住后领:“八幡,你坐副驾驶。”
“为什么是我?”比企谷死鱼眼地看着老师。
“因为你是这里唯一的男生需要特别‘关照’。”
平冢老师笑得意味深长,“而且副驾驶视野好,适合你这种喜欢观察人类的人。”
比企谷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认命地拉开副驾驶的门:“……我明白了。”
平冢继续补充道“和你聊天感觉会很有趣。”
比企谷听后脸色缓和不少,乖乖落座。
加藤惠安静地坐进中间排靠窗的位置,由比滨立刻跟着挤到她身边。
“那我坐小惠旁边~可以和小惠多说说话!”
雪之下微微叹了口气,优雅地坐进中间排另一侧,顺手整理了下裙摆。
“由比滨同学,请不要给加藤同学添麻烦。”
“才不会啦!对吧小惠?”
加藤惠平静地点点头:“嗯,没关系。”
我、户冢和小町自然走向后排。
小町轻快地说:“我要坐中间!这样既可以和朔夜哥说话,也可以和彩加哥聊天~”
户冢温顺地点头。
“那我就坐右边吧。朔夜同学坐左边吗?”
“嗯。”
我在左侧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背包抱在身前。
从这个角度,可以透过中间座位的缝隙看到前方一部分景象,也能透过车窗看到不断后退的街景。
小町坐下后,好奇地向前探身。
“哥哥,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黑眼圈好重哦。”
“啰嗦。”比企谷头也不回。
“明明是担心你嘛~”
小町撇撇嘴,转而看向我,“朔夜哥你看,哥哥好冷淡。”
我瞥了眼后视镜里比企谷半死不活的表情,忍不住轻笑。
“他一直都这样,你还没习惯吗?”
“话是这么说啦……”小
町鼓起脸颊,但很快又笑起来。
“话说朔夜哥和惠姐是一个班呀?平时会一起吃饭吗?”
“额,没有。”
我如实答道,“学生会的工作偶尔会有交集,但平时班级里……加藤同学挺难被注意到的。”
这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可能不太妥当,但加藤惠本人却平静地接话。
“朔夜同学说得对,我经常被人忽略呢。”
她的语气里没有自嘲或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诶——怎么会!”
由比滨立刻抱不平,“小惠这么可爱,怎么会容易被忽略!”
“由比滨同学,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善于关注他人。”
雪之下冷静地指出,“不过加藤同学的存在感确实比较稀薄,这是客观事实。”
“雪之下同学说得这么直接……”
由比滨小声嘀咕。
加藤惠反而微微一笑。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而且这样也有好处,比如现在,如果不是朔夜同学帮忙,我可能还在找路。”
她说话时,目光从后视镜里与我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有着超乎寻常的平静,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以同样的节奏接纳。
车子启动,空调的凉风缓缓填满车厢。
平冢老师调着收音机,最终停在一个正在播放老摇滚乐的频道。
她跟着哼了几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节拍。
“老师喜欢这个乐队?”
我有些意外。
虽然知道平冢老师性格豪爽,但没想到她的音乐品味如此……复古。
“高中时经常听。”
平冢老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笑,“怎么,觉得老师这个年纪不该听摇滚?”
“不,只是觉得和老师的形象很契合。”
“会说话。”
她轻笑一声,将音量稍微调小了些,“你们随意聊天,不用管我。”
中间排,由比滨正小声向加藤惠打听班级近况:“小惠,最近你们班上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我已经好久没去你们那边了……”
“有趣的事……”
加藤惠认真思考了几秒,“硬要说的话,上周班里的鱼缸破了,金鱼在地板上跳了十分钟才被抓住,这算吗?”
“哇!好可惜我没看到!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负责养鱼的山田同学被班主任训了一顿,现在换成了塑料假鱼。”
由比滨忍不住笑出声,连雪之下都微微勾起嘴角。
后排的小町也听得津津有味:“你们班真有意思~我们班就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户冢轻声加入对话:“我们班也是……大家都在准备升学考试,气氛有点紧张。”
“说到升学,”小町转向我,“朔夜哥决定好要考哪所大学了吗?”
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还没完全决定。可能会考虑本地的国立大学或者去东京,方便继续打工。”
“朔夜同学还在打工吗?”
户冢关心地问。
“会不会太辛苦?”
“还好,已经习惯了。”
我简单带过这个话题,不想过多讨论自己的事情,“户冢呢?应该已经有目标了吧?”
户冢的脸微微泛红:“嗯……我想考教育大学,以后当老师。”
“很适合你。”
我由衷地说。
户冢的性格温和耐心,确实适合教书育人。
“是吗,谢谢你。”户冢
小町双手托腮:“大家都好有目标啊……我还完全没想好未来要做什么。”
“你才国三,不用着急。”
前方的比企谷突然插话,虽然依旧没有回头,“有的是时间迷茫。”
“哥哥说得轻松,你自己不也很迷茫吗?”
小町反击。
比企谷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雪之下平静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迷茫是年轻人的特权。重要的是在迷茫中依然向前走。”
车里忽然安静了几秒,似乎每个人都在这句话里咀嚼出了不同的意味。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街景变为延绵的田野和远山。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收音机里流淌出的音乐和平稳的引擎声。
阳光透过贴膜的车窗变得柔软,在加藤惠黑色的发梢上停留,在雪之下交叠的双手上投下睫毛般的阴影,在由比滨晃动的团子头上跳跃。
户冢闭目养神,小町不知何时也安静下来,低头摆弄着手机。
我看向窗外,田野在夏日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偶尔能看到农夫在田间劳作的身影。
车子继续前行,路标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十公里。
小町已经靠在户冢肩上睡着了,户冢坐得笔直,生怕惊醒她。
由比滨和加藤惠的对话也渐渐低下去,最终变成偶尔的低声交流。
雪之下拿出一本书安静地看着。
比企谷则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侧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若有所思。
我摘下帽子盖在脸上,挡去一部分光线。在空调的低鸣与轮胎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中,意识开始模糊。
志愿活动的三天,或许不会像预想中那样平淡——与侍奉部的成员们同行,本身就意味着不可预测。
但我并不讨厌这种不可预测。
在规律的打工和独处之外,偶尔有这样的小插曲,或许也不是坏事。
朦胧中,我听到平冢老师低声哼着歌,听到由比滨不小心打翻水瓶的小小惊呼,听到雪之下翻书的沙沙声,听到加藤惠平静地说“没关系,我有纸巾”。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夏日的阳光和凉爽的空调风,构成了这次旅程的开端。
在车辆轻微的摇晃中,我渐渐沉入浅眠,知道醒来时,我们将抵达千叶村,开始三天的共同生活。
而这段路,这段与这些特别的人同行的时光,也许会成为记忆中一个清晰的片段,被夏日的阳光永远定格。